在家的周玉琴瞧见人进门，随口打趣：“怎么又把料子给抱回来了？”
“嗨，甭提了。”
李向东把怀里的云锦料子轻轻放到炕头上，跟着一屁股坐下来，“瑞蚨祥去了，京城剧装厂也去了，两家全都做不了我想要的霞帔。”
“做不了就不做吧。”
周玉琴笑了，心里头巴不得做不成，也省得对方天天琢磨，然后变着花样的折腾。 “哎，当初咱们那两身旗袍不是只需要半匹料子吗？剩下那半匹呢？”
“转手卖给瑞蚨祥里面一个老师傅了，这是取旗袍的条子。”
李向东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单子。
周玉琴接过单子看一眼，纳闷道：“国营的店做衣服还收定金？我一直以为只有外面的个体户裁缝才会先收钱。”
“瑞蚨祥正常情况也不收。”
一般顾客自带料子找上门做衣服，瑞蚨祥正常情况确实不会先收钱，只登记，开加工单，会在单子上写清楚面料花色，尺寸和取货日期，加工费全部等到取成衣的时候再付。
但李向东自带的料子是满工苏绣缎子，属于贵重料子，料子的价值远高于手工费，万一裁坏或是绣面刮蹭，不是件小事儿，便不再是正常情况。
“不交押金也行，但是单子上要写清楚，裁剪时面料万一有损伤，店家只按店里的加工章程承担责任，还得咱们签字确认。我嫌这个责任条款啰嗦麻烦，干脆就选了预先交一部分手工费当做保料押金。”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卖布料的钱呢？”
“我等会儿还要再出去买个樟木箱子回来，钱就先不给你上交了。”
“行。”
周玉琴抱起放在炕头的云锦，“我把料子收起来了。”
“收起来吧。”
李向东也很无奈。
他在京城剧装厂已经打听的非常清楚，外面的裁缝铺子手艺再好，只能做戏服。
不管明代的凤冠霞帔，还是宋代的大袖霞帔，又或者其它朝代的正统女士古装，只有考古研究所，云锦研究所，丝绸研究所这些文博科研单位能做。
但这些单位只承接博物馆，国家单位的文物复制和展览科研任务，压根不接普通人私人定做的活。
也别提钱，这些单位从制度上就已经卡死了，不对外接私人的订单。
“对了，过几天瑞蚨祥会派员工上门通知你过去试穿旗袍。”
“知道了。”
“我怎么听出来你的语气里还带着高兴呢？”
“有吗？”
看到周玉琴装傻，李向东重重点头，“就是有！我没听错。”
“怎么还不许我高兴了？”
“许，这我哪能管得了，你接着高兴，再给我拿点钱。”
“你包里不是有吗？”
“不够，我还准备买点别的呢。”
“行，我去给你拿钱。”
周玉琴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千整。
李向东担心不够，“再拿一千。”
周玉琴想不明白，“你要这么多钱准备买什么？”
“买个柜子装衣服，霞帔是做不了，可我之前说了准备给你买一整套的少数民族衣服，说到就要做到，我先把装这些衣服的柜子买回来，也好提醒我把这码事放在心里，提上日程。”
“德行！”
周玉琴只是翻了个白眼，因为心里清楚各式各样的少数民族衣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东西。
包里揣着厚厚两沓现金，李向东开车直奔西四丁字路口的国营家具店。
这是京城老牌的家具门市部，专售天坛木器厂出的家具，一进门满屋子的各种立柜，五斗橱，双人床等等。
逛的人不少，全是过来给家里置办家当的老百姓，
李向东来到柜台前，看向里面整理单据的女售货员，开口问道：“同志，麻烦问下有没有樟木箱子摆在哪儿？”
售货员抬手指个方向，“后院展区那边。”
“谢了。”
李向东来到后院展区，挑好相中的樟木箱子，“就要这个，多少钱？”
守在展区附近的售货员回话道：“一百四十六。
李向东痛快付钱，拿好提货单后回来，“同志，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全新的红木立柜吗？不是定做，我是想买现货。”
售货员想了想，“可以去永定门外沙子口的市中式硬木家具总厂，也可以去虎坊桥的技术交流馆，那里现在有家具展销会，南方来的木器厂都在那儿摆摊。除了这俩地儿，别处想买新的现货，基本没戏。”
“谢谢！”
李向东道声谢，抱着樟木箱子走人。
有车出行是真方便，家里自从有了这辆拉达，城内想去哪里都是一脚油的事儿。
很快，车停在京城市中式硬木家具总厂的门市店外面，店里头摆的全是硬木家具，条案、圈椅、花架、小立橱样样齐全，用料考究，工艺精致，正经的京作手艺，跟普通家常家具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不过，李向东进店后来回扫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想要大立柜。
“同志，全新的红木衣柜有现货吗？”
“桌椅小件现货不少，可你想要的那种大立柜正常都是提前登记排队，最少等三四个月才能取货。倒是库房角落里压着两件，是之前厂里接的外贸订单，做好了准备往外发的时候抽检查出有瑕疵，就给扣下来打算转成内销处理。
“能跟我说说什么瑕疵吗？”
“一个是运输的时候磕了角，漆面已经补过，细看能看出色差。另外一个瑕疵小点，就是原木料自带着一道细微筋裂，不影响使用，柜子也不晃，就是按照出口标准算，它属于残次品。我可以带你过去瞅瞅，因为有瑕疵嘛，价格能便宜一些，接受不了就只能排队订。”
“还是算了，定做我也等不起，我再去别处碰碰运气。”
“能理解，买大件家具就是图个称心如意，你可以去虎坊桥展销会看看，那边南方厂子货多，说不定能淘到合适的。”
从门市店里的出来，李向东马不停蹄赶往虎坊桥技术交流馆。
技术交流馆里的展销会主打木器家具，这里的家具样式更多，人也更多！
李向东有目的的寻找红木立柜，最终来到苏州木器厂的摊位前站定。
摊位正中间摆着一个崭新的黄花梨大立柜，木纹漂亮，榫卯做工精致，漆面匀净光亮，看着就高端大气。
“不错，真不错。”
看的出来李向东有意购买，守摊的南方供销员立马热情开口：“同志，这可是正宗的苏州精工！”
李向东问道：“能上上手吗？”
“可以，您尽管查验。”
得到供销员的允许，李向东上手推拉柜门，检查开合是否顺滑，也查看柜内的情况，最终确认柜子通体完好无损，不管是料子还是工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多少钱？”
“原定出口外销的货定价是一千八百块，这次赶上展销会厂里给了内销的让利政策，不按外贸价走，您诚心想要的给一千四百八十块就行。”
“一千四吧。”
这种外销转内销的参展样品，可以小幅度磨价，但不能大刀砍，李向东知道这点，同时也知道对面的供销员手里没有权限让价太多。
“可以。”
“成交。”
李向东干脆利落付钱，开好正规购货发票，紧接着就是跟供销员商量运货的事儿。
“你们这边管包装吗？送不送货？运费怎么算？”
“包装我们负责，您放心，我们带了打包材料，柜门柜角这些容易磕碰的地方，全都会包严实。只是我们只负责打包，不包免费送货。我们可以帮您联系门口拉货的三轮师傅，运费您跟师傅当面谈，您要是不想用我们帮忙联系的自己找车也行。
两人正说送货的事儿呢，李向东随意一扭头，然后不经意的一瞥，居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家具摊位里挤着几个不起眼小摊子。
“同志，我还以为这展销会就光卖家具呢，怎么还有别的摊子？”
“哪能只卖木头啊！这展销会主办的是京城家具公司，家具是大头。可每回办展都会捎带拉上轻工，各地工艺美术社，抽纱厂和皮件厂过来搭摊。这些摊子不多，零零星星夹在家具摊位里面。”
供销员说着下巴冲着一个方向扬了扬，“那边有抽纱台布，绣花床品，还有草藤编织的坐垫和提篮。再往展会里面走有漆器，木雕摆件，景泰蓝小摆件，皮件厂的手提包，有少数民族的衣服，大多都是外销尾货或是轻工厂里的货。”
“你刚说什么？还有卖少数民族衣服的摊位？”
李向东问话时眼睛都亮了，这是来找了啊！
供销员笑着点头，“有啊，听着稀奇吧？明明是家具展销会却卖衣服，而且不止有少数民族的衣服，还有各地的民间手工大襟袄，外销剩下的丝绸料子做的成衣呢。”
“柜子打包好大概需要多久？”
“最多半个小时。”
“成，麻烦你们帮忙联系下送货的三轮师傅，记得打包的时候一定仔细严实点，别刮花了漆面。我进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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