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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8章 做不了

    瑞蚨祥,京城八大祥绸布店里头排名第一的老字号。

    名字取自青蚨还钱的典故,讲究货真价实,言不二价,店铺位置坐落在前门大栅栏。

    公私合营后变成国营绸布店,现在已经恢复瑞蚨祥的招牌,是京城最顶级的国营绸缎庄,讲究人家一年四季里的衣裳从选料子到裁剪制作都会选择来这里,店里的所有布料,货源统一归纺织品采购供应站调拨。

    当然,也瑞蚨祥做来料加工,店里自带裁缝班。

    上午店里刚开门,柜台里的营业员就看到一位客人抱着两匹布料进来。

    “同志,您是要做衣裳?”

    李向东笑着点点头,“对,麻烦给找一位手艺好的老师傅。”

    “行,您跟我来吧。”

    营业员在前引路,带着李向东来到后面的加工区域,跟管接单的老师傅交代清楚是来料加工,营业员离开回前面的柜台。

    “料子摊开我瞅瞅。”

    老师傅接单前要检查布料,客人带来的料子需要确保没有跳丝,残次和污渍,不然事后出了问题掰扯不清楚,容易坏自己的名声,砸店里的招牌。

    “您上眼。”

    李向东把怀里的两匹料子放到案上摊开。

    老师傅低头细看过后又上手摸了摸,“料子品相地道,这苏绣是正经江南满工手绣,针脚密实,没有一处偷工减料,花鸟纹样活灵活现。还有这匹龙凤和鸣云锦,是正宗南京妆花工艺,织金嵌彩,纹路周正饱满,这两匹料子都是当下市面上极少见的尖货,寻常人根本收不到这种整匹大料,小伙子,我多嘴问一句,料子是打哪儿淘来的?”

    没什么可隐瞒的,李向东回话道:“托人从南京买的。”

    “那就难怪了。”

    老师傅点点头,继续看料子。

    李向东顺势问道:“师傅,咱们店里没有这种档次的料子吗?”

    “有。”

    老师傅手指货架,“这种顶级丝料全是纺织站统一调拨的特供货,我们瑞蚨祥偶尔能分到一点指标。”

    李向东听到有,忙问道:“什么价?现在有多少?”

    老师傅抬眼反问:“你想买?”

    “对,苏绣,云锦,缂丝,整匹的料子都要。”

    听到李向东是准备过来扫货,老师傅忍不住笑了。

    “卖不了,每年分到我们瑞蚨祥的特种料子不多,南调拨来的特种工艺美术丝料,指标很少,咱们北边从南边调货,层层压量,越往北好料子越稀缺,跟南边的产地根本比不了。店里有规矩高端货只零剪,不整匹卖。最多给客人剪个一尺两尺,做个领口,镶边和小件装饰。这种料子不是普通真丝缎,印花绸,化纤料子,我们店里没办法做到敞开卖。”

    “缂丝料子就更金贵了,一寸缂丝一寸金,那是顶尖的宫廷老手艺,现在产量极低,全是按需调拨,店里连零剪料都不常有。也就是逢年过节,或是接待外宾的时候才会摆出来当个样品展示,压根不对外售卖。想拿你这种四十尺的整匹大料,得有路子,托熟人去走调拨。笑伙子,你既然有门里能从南京买到这种整匹大料,就甭打我们店里的主意了。”

    料子的事情讲清楚,老师傅问道:“这两匹料子打算怎么做?”

    “这匹云锦,我想做一套正经的明代霞帔,这匹苏绣,我想做两身旗袍。”

    李向东说出诉求,老师傅先摇头再点头。

    “霞帔做不了,旗袍能做。”

    紧接着老师傅开始解释: “我们店里所有的裁剪样板和缝纫制式,都是清末,民国传下来的新式中式版型,只适配近代的衣裳样式。做旗袍没有问题,版型、盘扣、走线,全是老手艺,我保证给你做的漂漂亮亮,但你说的明代正统凤冠霞帔,我们店里没有明代《明会典》记载的古礼服版型,霞帔不只是一件衣裳,还有配套的大衫。霞帔坠子,规制纹样讲究极大,我们压根没学过这套古法工艺,做不了。”

    “师傅,您这里做不了霞帔,哪儿能做?”

    “你往珠市口南走,西草市街北京剧装厂去问问,小伙子,旗袍还做吗?”

    “做。”

    “尺码给我。”

    李向东报尺寸,老师傅取来本子一一记录,完事再仔细核对一遍。

    “留下家里的地址,到时候好通知试样,衣服是做给媳妇穿的吧?咱们这儿做旗袍要试样,毛样缝好得叫本人过来上身试穿,肥瘦长短不合适当场改,不是光凭尺码一做就完事。”

    “哦,这样啊,我家住在…”

    李向东再把家庭住址留下,老师傅一切记录在案后报价,报工期。

    “自带料子做素旗袍手工22块一件,两件一共四十四。手工包边,盘扣,中间还要试样子,工期要七八天。要是需要再简单绣点小花,得另加钱,工期也要往后延。”

    街边的普通裁缝铺做一件素旗袍,价格大多在12到18块钱之间,瑞蚨祥的价格是贵了点,但店里的老师傅手艺有保证。

    李向东摇头,“不用,就要素的。”

    “行。第三天或是第四天的时候,我们店里会有员工通知你媳妇过来试毛样。”

    老师傅拿来剪子和尺子,裁好做两身旗袍的所需布料。

    李向东付定金,收好取货条子,抱着一匹半的布料准备走人时,又被老师傅拦下,拉到一处背人的地方。

    “小伙子,剩下这半匹苏绣,你卖不卖?”

    李向东笑问道:“您还缺这个?”

    “瞧你这话说的,店里的料子是店里的,也不是我们私人的东西。”

    老师傅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他就是缺好料子做私活。

    李向东听懂了,寻思留半匹,不如下趟去南京买整匹,也有意出手,“师傅,话咱们先说清楚,我从南京那边买的价格一尺要三十五,您能给个什么价儿?低了我可不卖。”

    “一尺加五块钱怎么样?”

    “算了,都不够折腾的,不值当,一尺加十块钱,我就卖给你。”

    李向东把提价直接翻了一倍,老师傅短暂犹豫过后开始往下砍。

    “我最多能给我到四十三一尺,再高价格不合适。”

    “怎么交易?我赶时间还要去西草市街问问霞帔的事儿呢。”

    听到李向东答应,老师傅脸上露出笑意,“我家离这儿不远,我去跟经理说一声请半个小时的假,咱们去我家里交易怎么样儿?”

    “可以。”

    …

    …

    西草市街是京城有名的剧装胡同。

    京城剧装厂就在西草市32号,早先十几家老戏衣庄在公私合营时期合并到了一块儿,城里大大小小京剧团,文工团和歌舞队的行头,大半出自这里。

    门市就在胡同口,后头是一大片作坊。

    李向东抱着那匹龙凤和鸣的妆花云锦,顺着门牌号找到地方,走进前头的门市里。

    柜台后头的值班业务员看到人,“同志,订做戏衣?”

    李向东点点头,“对,过来问问能不能做一套明代的霞帔。”

    业务员朝后院扬了扬下巴,“跟我走吧,带你去找管活的师傅说。”

    两人来到后院的作坊,师傅听明白来意,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大红霞帔样子。

    “小伙子,你往那看,那就是我们常做的戏装霞帔,那是剧团唱戏用的。你说的正经明朝古制霞帔,我们做不了。我们厂子吃的是戏行饭,照师傅传下来的画,照库里存的旧行头。我们有老样,有画稿,有代代传的做法,让我们做戏服,闭着眼都能做。可我们手里没有明代官服图谱,没有古制尺寸,也没有皇家礼服规制。让我们复原明朝的真实礼服那是瞎糊弄人,我们干手艺的不能砸自己招牌。”

    李向东想到在瑞蚨祥时听到的话,“《明会典》您知道吗?”

    师傅点头,“知道,万历年的《明会典》就有霞帔制式标准,可知道归知道,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书里写的是朝廷规矩,不是裁缝用的图纸。它不告诉你花往哪儿摆,裁片怎么拼,滚边怎么收,针脚该怎么走。光看文字,再厉害的老裁缝也只能去猜。”

    “再说想做的一丝不差,也不能单靠一本书不是?手里也得有裁剪图,绣花排布的样稿图,我们这帮绣匠学的是做戏衣,不是古服饰复原。就算手艺再好,硬照着文字瞎琢磨,做出来的也是四不像。所以不是我们不做,是我们我们真接不了您这个活儿。”

    李向东没想到一套明代的制式霞帔,在八十年代中期居然瑞蚨祥做不了,京城剧装厂也做不出来。

    “师傅,那您知道哪里能做吗?”

    师傅想了想,“你说的这个霞帔,真要一丝不差照着古样复原,得找南京云锦研究所。”

    李向东闻言一怔,“合着我还得跑到南京去?”

    “可不是嘛。”

    师傅都忍不住笑了,“咱们京城就没有地方能正经接这个活儿,真要讲究得找南京云锦研究所。人家有典籍,有考古队从昌平定陵挖出来的霞帔,妆花料子的测绘图样和数据,一边对照《明会典》里的舆服规制,一边比照出土的老料子才有本事复原。但人家不是开门做生意的裁缝铺,人家是搞科研的,就不是给普通人定做衣裳的地方。”

    PS:这章三千字,还有一章要晚点,感冒了,写的有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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