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朝英不知道陆廷尉为何要来找张大人,只以为他是为陆艇来求情的,见张大人还没有休息,他朝张延玉拱手:“大人,陆大人来了。”
张延玉早知他会来,一直在正堂等着他,他抬手屏退了蔡朝英。
只等蔡朝英离开后,张延玉沉声道,“陆大人请坐。”
陆匀并没有客气,他和张延玉算是同级,他今日来大理寺并不是被押来的,而是要和张延玉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他主动开口,“张大人,本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完之后,你要参要告,悉听尊便。”
张延玉佯装着不知,沉声道,“陆大人请说。”
他道,“张大人父亲的那桩案子,当年是唐金镕拿陆家老小威胁,逼我把案子从重判的,这件事我是有错的。但有一件事张大人一定不知道,那就是你父亲和唐金镕私下有交易,你父亲不是无罪,而是帮唐金镕一起顶了罪,所以是他一个人被判了死刑,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你家里人,你母亲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应该是怕你接受不了。”
张延玉没有说话,他冷冷地看着陆匀,当初他进入刑部就是为查父亲的案子,父亲和唐金镕都在刑部任职。
张延玉道,“所以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唐金镕,甚至帮他脱罪,不止一回。”
陆匀没有否认,他道,“唐金镕手中拿捏着我的把柄,我想张大人可能很快就会知道……”
张延玉冷笑,“唐金镕往陆大人身边送了个美人,大人在外面甚至有一个儿子,陆大人就是因为这样一直帮唐金镕找律法上的漏洞,让他一次一次躲过难关。”
“我知道瞒不过了,如果我说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被唐金镕陷害的,张大人相信吗?”陆匀自嘲道,“现在解释无用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当年我是被逼无奈,我来找张大人就是想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如果张大人要为你父亲翻案,我可以去做证。”
唐金镕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十年,贪墨军饷、收受贿赂、纵容族人横行乡里,张延玉早就查过他,并且也禀告给皇上知道,但皇上一直没有处置他,这次甚至也只叛了唐氏全族流放。
他若为父亲翻案,唐金镕最后的结局还是流放。
张廷玉沉默了很久,问他:“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陆匀反问,“张大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大半夜等着我来吗?”
他又道,“我相信因果报应,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到来,只是它不应该报应在我女儿身上。”
张廷玉知道齐王妃今夜难产差点死了,齐王府和陆家一直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他没有拦陆匀,目送他光明正大走出了正堂。等陆匀走了之后,张廷玉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一直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陆廷尉将辞官的折子亲自递到了内阁首辅景毅手上。
景毅满腹疑惑,这回折子上写的不是“年老体衰”,而是一封请罪书,上面写着“臣为廷尉二十年,尝以律法之便,为唐金镕脱罪,臣有罪,请辞官待勘”。
折子后头附了一份名单,列的是他这些年经手过的、有问题的案子,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景毅把折子看了三遍,又把附的那份名单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封请罪书若公开了,只怕整个朝堂有大半大臣要被定罪罢官。
景毅喊了江太傅和潘太傅先来商议。
两位太傅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道,“若要查清是否属实,景大人先把折子上的大人都请来,一一询问一遍。”
景毅沉吟过后,沉声道,“就这么办,内阁还从未这般热闹过。”
大臣们看到折子后,全都拉着脸不说话,全都默认了。
周衡最后一个进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陆大人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折子附的那份名单上,不止有唐金镕的案子。陆廷尉在折子里还写了几笔,说他这些年替唐金镕办事的时候,唐金镕为了堵他的嘴,时不时会给他递些“人情”。这些人情无非就是送些银子,不过他一次都没有收过,这谁信啊!折子上还有几位官员的隐密事,陆廷尉把这些隐密事也写在了折子里,每一条都让人震惊。
头一条写的是刘大人。就是那日在内阁值房里嘲笑陆匀的那位刘大人陆廷尉在折子里写,刘大人在惠景帝十七年至二十五年间,替他小舅子开的盐号批过无数张盐引,每张盐引值银万两以上。刘大人批盐引的时候,他小舅子的盐号还没开张,连铺面都没租。盐引到手之后,转手高价卖给了各地的盐商。刘大人另外还拿了两头的抽层,上万两银子进了他私账。
还有刘大人逛青楼养青楼女子,上面还完整记录了哪间青楼哪个女人,甚至还不止一个。
刘大人家小妾成群,他还要在外面专门养着青楼的女人。
这……
第二条写的是吏部一位侍郎。陆廷尉在折子里说,这位侍郎的夫人在城外买了个庄子,庄子里养了十几个年轻后生,说是“家仆”,可那些后生个个眉清目秀,穿得比正经人家的公子还体面。那位侍郎隔三岔五就去庄子里住两日,对外说是去散心……
第三条写的是御史台的官员。陆廷尉在折子里写,那位御史弹劾过不少人,可有两回他弹劾的折子还没递上去,被弹劾的人就先收到了风声,上门送银子。银子收了,弹劾的折子就“留中不发”了。他手里有那位御史收银子的字据,是唐金镕当年替他办事的时候扣下来的。
还有第四第五第六……
周衡看完,他看了看景大人,还有在座各位,一时间整个大堂里弥漫着无数缕冷风,好半天谁也没有说话。
周衡暗中想着还好没有他,陆廷尉这些信息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