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什么?”
钟叔推了推金丝眼镜,慢吞吞地说:
“除非有人愿意让一张旧照出来。我听说,有一家叫'荣发'的小公司,牌照明年到期,经营状况一直不太好,何老板也不怎么搭理他们。你要是能把荣发的牌照盘过来,改名过户,倒是一条路。可问题是,荣发那个老板姓陈,是个老倔头,我听说其他人去找过他两次,他都不卖。你一个生面孔,怕是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君玥听完,没吭声,端起鸳鸯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放下杯子,问了句:“荣发的办公室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君玥出现在荣发公司楼下。那是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电梯吱吱呀呀地响,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她没直接上去,而是在楼下的报刊亭买了包烟和一盒火柴,坐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翻着地图册,一直等到上午十点,才看到一个瘦高的老头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慢悠悠地往菜市场方向走。
君玥合上地图册,跟了上去。
她跟了三天。三天里她摸清了陈老板的作息:
每天上午去街市买菜,下午在铺子里看马经,傍晚去附近的凉茶铺喝一杯,跟几个老街坊吹水聊天。
第四天傍晚,君玥也走进了那家凉茶铺,在陈老板隔壁桌坐下,要了一杯二十四味。
她没搭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着,喝完付钱走人。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她每天都来。
到了第八天,陈老板终于忍不住了,歪过头看了她一眼:
“后生女,你天天坐我旁边,想干什么?”
君玥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陈老板您好,我叫君玥。我想跟您聊聊荣发那张牌照的事儿。”
老陈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顿时绷紧了,把名片往桌上一拍:“我不卖。你走吧。”
君玥把二十四味喝完,杯底朝下扣在桌上,“陈老板,我知道您不差钱,可您这牌照明年到期,续不续得下来您心里也有数。与其让它烂在手里,不如换个价。我不压您的价,您开个数。唯一的要求是,转让的时候您得帮我出个面,在监管局那边做一次变更登记。”
老陈头冷笑一声:“你知道何老板什么脾气吗?我要是把牌照卖给你一个外人,他明天就能让我在这条街上待不下去。”
“所以我来找了您八天。”君玥看着他,目光稳稳的,“我不是来给您惹麻烦的。您转让给我之后,公司换个名字,您拿了钱愿意去哪儿去哪儿。何老板要找,找我。”
凉茶铺里嗡嗡的老式吊扇转着,搅动着傍晚黏稠的空气。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一个小姑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胆子不大,就是脸皮厚。”君玥把自己的凉茶钱拍在桌上,还替老陈头那一杯也结了账,“明天同一时间,我还在这儿等您。您考虑考虑。”
说完她起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老陈头看着那杯被替付的凉茶,半天没动。
——
君玥并不觉得自己这么死缠烂打有什么用,但干等着也是干等着,不如做点什么。
可第二天,陈老板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连凉茶铺子的老板都说好些天没见到他了。
君玥心里一沉,知道自己那番话并没打动那个老倔头,人家躲了。
不光凉茶铺子不去了,就连公司,陈老板也不肯去了。
君玥太郁闷了,难道是自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缠着陈老板,人家烦了,彻底没影了,这可怎么办?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月,她几乎要放弃这条线的时候,陈老板却突然出现在她住处的楼下,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后天上午九点,监管局门口,我跟你去办变更。”
君玥愣了一瞬,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荣发的牌照原件和一份签好字的转让意向书。
君玥第一反应是,自己打动这个老头了?
可转念一想,怎么可能,怕不是BOSS那边,施压了?
君玥所料不差,确实是赵振国那边,使劲儿了。
果然,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赵振国的密电:迅速收尾,迟则生变。
她这才知道,在她蹲守凉茶铺的那些天里,千里之外的赵振国压根没闲着。
收到她第一封求援密电的当天,赵振国就闯进了周振邦的办公室。
反正这家伙天天问他船的进展,不好好干活怎么能行。
看见赵振国,周振邦就觉得有几分头疼。
赵振国把君玥被卡的事往桌上一拍,周振邦还没说话,赵振国就补了一句:“老周,你要是不帮忙,咱俩那晚的谈话就当没发生过。”
周振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儿。
——
赵振国开始说让他帮忙搞个博彩公司的时候,周振邦并不愿意答应帮忙,来钱快的生意很多,振国为什么偏偏要干这个?
赵振国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住。
周振邦这人精得很,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嗅出不对。可偏偏这步棋,还非得他帮忙不可。
周振邦盯着赵振国,眼神跟钉子似的。
赵振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抬手在他肩膀上邦邦捶了两拳:
“你他妈别这么看我,跟我要干坏事似的。”
周振邦揉着肩膀嘿了一声:“那你倒是说啊。”
赵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抿了口酒,慢悠悠地开口:“老周,你知道公海上的赌船是怎么回事吧?”
周振邦眉头一挑:“知道啊。注册条船挂个方便旗,开出领海就不归任何国家管了。东南亚那边不少,澳门边上也有偷偷摸摸跑的。怎么了?”
赵振国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三分:“那如果,我注册那个公司,就是为了买条船呢?”
周振邦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猛地坐直身子,手里的酒差点泼出来:
“你他妈,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在意澳门那个赌场?你要的是船?”
赵振国笑得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在意赌场了?”
周振邦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砰的一声响:“赵振国你真是疯了!你知道一条能出海的旧船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挂旗、注册、办证要过多少道手续吗?你知道船出了公海谁来护、出了事谁来兜吗?”
他一口气甩出七八个问题,脸都涨红了。赵振国等他说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很平:
“所以我先注册公司嘛。公司立了,买船就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再说了,我要买的,不是一艘普通的船。是乌国黑海造船厂里的那艘船哦...”
周振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艘船,他听懂了。
——
周振邦结束回忆,没好气地问赵振国:“你丫急什么急,不得让我想想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