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源正在灯下整理技术代表访问期间留下的几组数据记录，看到明川推门进来便把手边的东西推到一边，接过那包沉积物样本打开看了看。
“这个颜色和质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薛源捏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一下。
“和极北拱门内部那层深色沉积物的成分特征有重叠的部分，但比例不太一样。
像是同一种矿物在不同环境下的变体。”
他说着把那包样本收进了一只有盖子的玻璃器皿里，“声波数据我今晚处理出来，明天早上给你结果。”
明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偏房。
廊道里的夜风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微凉的气息，把他衣袍上残留的海风和海盐的气味吹散了一些。
他穿过操练场往住处走，经过叶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叶堰的剪影投在窗纸上，像是在灯下翻书。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冷希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她看到明川从院门外走进来，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没有停。
“回来了？”
“回来了。”
明川在石凳上坐下，“那片海岸线下面确实有东西，和谢氏系统的节点很像，但不在已知的路径上。”
冷希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有东西，但不急？”
“不急。”
明川靠在椅背上，“数据还没分析完，等薛源的结果出来再看。”
冷希没有再问，她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屋里去了，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低头看了一眼什么，然后继续走了进去。
明川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把槐树的枝叶吹得轻轻晃动，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一段不需要被翻译成任何语言的声音，只是在那个安静的夜晚里持续地响着。
第二天早上薛源把处理过的声波数据拿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叠画好了波形对比图的纸，开门见山道：
“声波信号的来源位置在那处锯齿形突出部正下方大约两百丈处，深度和谢氏系统大多数节点的埋深一致。
信号源的节律不是随机的地质活动噪声，它和溟海圆盘在待机状态下释放的低频脉冲频率之间有超过七成的重合度。”
明川接过那叠纸翻了一遍：“也就是说那处节点和溟海圆盘之间存在连接关系。”
“存在。”
薛源顿了顿，“但连接的方式和谢氏系统其他节点之间的连接方式不同。
谢氏系统的节点之间是通过地脉走向直接连通的，而这一处节点的信号传递路径像是经过了某种中介结构。
像是声波信号先通过那层深色沉积物所在的岩层被转换为另一种介质信号，然后才和溟海圆盘建立同步。”
明川把数据纸放在桌面上：“所以它不是第十八处节点，它是另一条路径的接入点。
和北境信号站一样，它是从别处接入谢氏系统这张网络的终端接口。”
薛源点了点头：“和北境信号站的性质相同，但技术路线不同。
北境用的是电磁信号加血髓矿能量驱动，这处用的是声波传导加天然矿物介质转换。
像是两个不同时期的人用各自的方法解决了同一个问题。”
明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日光在树叶间缓慢移动，照在墙壁上的光斑随着风的方向不断变换着形状。
另一条接入点，另一种技术路线，同一个目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处节点先不动，保持记录状态。
等北境那边的通信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后再看是否需要把它纳入整体的框架中。”
薛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明川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槐树在初秋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即将开始变黄的边缘，叶片的颜色在绿与黄之间缓慢地过渡着，像是时间正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记录着每一件事被放置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九月中旬的时候，北境方向传来了一道比往常更急的传讯。
传讯符上的字迹依然是月轮阁阁主的，但笔迹比平时紧凑了一些，像是有话想要迅速说完。
信中说界外虚空侧在一次常规通信中附带了一条新的信息，表示他们对灵域侧可能存在的额外接入点产生了兴趣，希望灵域侧能够提供更多关于这类接入点的背景信息。
明川读完传讯符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界外虚空侧知道灵域侧存在额外的接入点，而且他们主动问起来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信息获取渠道不止是观察员和技术代表在灵域侧直观看到的内容。
他们在通过某种独立的方式在监测灵域侧的能量活动，并且已经捕捉到了那处新节点的信号特征。
当天下午明川把赤焰狐、薛源和灵虚真人一起叫到了藏书楼。
他把月轮阁阁主的信放在长案中央让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靠在窗边等着他们读完。
赤焰狐第一个抬起头来：“他们是怎么知道那处接入点的？那处节点的信号强度和溟海平台比起来差了一大截，就算有人在北境通道那一侧做全程监听，也未必能把它从背景噪声里识别出来。”
薛源放下信纸：“除非他们一直在监测灵域侧所有频段的信号变化，并且有自动筛选异常节律的系统在持续运行。
那处接入点的信号虽然强度不高，但它的节律和溟海圆盘有七成的重合度，如果对方的手里有溟海圆盘的信号样本作为对照模板，确实有可能把匹配度较高的信号筛选出来。”
灵虚真人没有说话，他手里还拿着那封信在灯下反复看着，像是在辨认那些字迹之间是否有他没读到的未尽之意。
他把信放回长案上，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回？”
明川从窗边转过身来：“如实回。
谢氏系统的路径图已经公开了大部分内容，那处新增的接入点可以纳入公开记录的范畴，把它作为已确认但尚未深入探索的节点标注上去。”
灵虚真人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被捕捉到了，遮遮掩掩反而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不如直接纳入公开记录，用正常的框架来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