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这件事从逻辑上是双方交流推进到当前阶段之后的自然进展,但从实际操作层面来看,它比接收对方来访要复杂得多。
对方来灵域,一切条件都是灵域侧的,环境和规则都是灵的。
但灵域的人去界外虚空,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明川坐在长案对面:“而且还有安全层面的问题。
我们对界外虚空的了解全部来自于通信记录和那枚返回的金属箔片,以及观察员和技术代表提供的信息。
那些信息都是对方愿意展示给我们看的部分,我们不知道他们没有展示的部分是什么。”
灵虚真人点了点头:“所以你暂时不打算回复?”
“我暂时不回复。”
明川道,“我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而且这件事不是万川宗一个宗门能独立决定的,它涉及整个灵域对外交流的定位和策略。
如果灵域要派出自己的代表,那代表的人选、权限范围、停留时长和对方提出的条件都需要经过各方协商。”
灵虚真人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那封信推回明川面前:
“你有这个考虑是对的。不急。”
明川把信收好,站起身来走出了藏书楼。
他在门口遇到了正从石阶下方走上来送新一批记录数据的薛源,两人在门槛处交错而过。
薛源偏头看了他一眼:“北境那边有新的消息?”
“有。”
明川道,“但我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回。”
他没有停下脚步解释更多,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
薛源也没有追问,抱着记录册侧身走进了藏书楼。
傍晚时分明川在操练场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日光从暖金色渐渐过渡到橙红色,再过渡到灰紫色的暮霭。
操练场上的弟子们早就收工散去了,只剩几只早归的麻雀在槐树枝头偶尔跳动着。
夜风从后山方向灌过来,把操练场上残留的尘土气息和干燥草茎的味道一起卷进了暮色深处。
赤焰狐从后山方向走回来的时候看到明川坐在那儿,在暮色中像一块被遗忘在原地的石头。
他走过来在明川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嗯。”
明川没有转头,“界外虚空侧提出想让灵域这边派人过去。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回。”
赤焰狐沉默了一会儿,把短矛横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你觉得谁去合适?”
“还没想人选的问题,我在想的是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明川靠在身后的槐树干上,目光落在远方的山脊线上,那里已经被暮色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
“以前所有的交流,信息交换也好、实物传输也好、人员来访也好,都是对方走到我们这边来。
我们从来没有主动跨到对方那边去过。
这一步和之前所有的步骤都不一样,跨出去就没办法半途收回来。”
赤焰狐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像是用沉默来分担这段没有被说出口的重量。
暮色在他们之间铺展开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了同一片深色的剪影,在逐渐暗下去的操练场边缘默默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明川从书房里取出那封信,重新展开读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简短的回复:
“关于灵域侧派出代表访问界外虚空的提议,我需要更多时间考虑,暂时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
后续如有进展,我会通过现有的联络渠道及时沟通。”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交给金曼安排送往大梵寺中转。
回复送走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
他把空信封收进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出书房。
操练场上的晨练已经开始了,弟子们整齐的呼喝声从场地方向传来,在清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朗。
他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叶堰院子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
叶堰正蹲在花圃边上给一株新长出来的药苗移盆。
他的动作慢而稳,每完成一株就把旁边的土拍实然后浇一圈水,整套流程像是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再经过思考。
明川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他移完一株苗站起身来洗手: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刚把北境那边的信回了。”
明川道,“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派人过去,先搁着。”
叶堰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搁着也挺好。有些事就是搁着搁着,自己就变清楚了。”
明川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排新移好的药苗在晨光中挺直着嫩绿的叶片,那些叶片上还挂着没完全蒸发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
院子里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新生植物特有的那种青涩而蓬勃的味道,把他脑中那些关于界外虚空的事暂时推远了一些。
那天中午明川回住处吃饭的时候,冷希已经把新试做的那道汤端上了桌。
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叶和薄薄的肉片,香气在热气中升腾着,在屋顶下方弥漫开来。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温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那些被搁置的决定和未回复的提议在这样一口温热的汤面前暂时退到了次要的位置上。
“味道怎么样?”冷希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平淡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好喝。”
明川又喝了一口,“比上一次的还入味。”
冷希没有再追问,低头端起了自己的碗。
饭桌对面冉茜茜正在扒拉着碗里的米粒,董初颜夹了一块肉放进明川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不需要经过任何考虑的日常流程。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把几个人的身影和碗筷都笼罩在了一层安静的、持续流动着的温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