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夫人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天真,一双眸子幽深得望不到底:“从小我就知道,想要骗过别人,首先得骗过自己。”
“所以这四十多年,我永远是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装得连我自己都信了,自然从未有人怀疑过这一点。”
“除了从小把我奶大的王嬷嬷,哪怕是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老爷,不怪你也被蒙在鼓里。”
“只是没想到……到头来我机关算尽,还是一场空……”
说到这里,唐夫人轻轻笑了一下,苦涩道:“老爷,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了……”
京兆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女人。
京兆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这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过了良久,京兆尹才不敢相信地问道:“……夫人,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难道……难道陶嫔娘娘母子俱亡的事,真的是你所为?!”
唐夫人没有否认。
京兆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
他是京城的父母官,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无数,见过许多歹毒的妇人。
妇人毒杀亲夫的、为争家产害死小叔子的……京兆尹都见怪不怪了。
按理说,对毒妇,他不该这么震惊。
可……这是他的夫人啊!
夫人每天在他面前都是娇滴滴的,十分单纯、天真。
她居然、居然敢害陶嫔娘娘母子,做出了如此歹毒的事!
那是皇嗣,陛下的亲骨肉啊!
“……你疯了?!”
京兆尹的声音都在发颤:“陶嫔娘娘怀的是陛下的龙种,你……你怎么敢的?!”
唐夫人平静道:“我没想过害十皇子。”
“瑶儿入宫已经七八年了,肚子却始终没个动静,到现在膝下就养着一个四公主。”
“老爷,你在朝中做官多年,难道不明白一个妃嫔没有皇子,在宫里怎么站得稳脚跟?”
“瑶儿现在是妃位,也挺得陛下的宠爱,看着风光无限。可将来呢?等她年老色衰了,陛下忘了她,她下半辈子靠什么?难道靠一个公主吗?”
“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得不替她打算。”
京兆尹复杂地问道:“所以……你就打陶嫔娘娘的主意?”
唐夫人道:“我只是想去母留子,让瑶儿的余生有皇子可以依靠。是十皇子的命不好,竟跟着陶嫔娘娘一起去了。”
京兆尹这些年在案卷里,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一些大户人家的主母,因为膝下没有儿子傍身,所以谋害小妾,抢夺儿子。
没想到……夫人居然也会打这种主意!
这一刻,京兆尹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怔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道:“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还是瑜妃娘娘也参与了?”
京兆尹从前也以为,瑜妃娘娘和夫人一样不谙世事,进宫了迟早要吃亏。为此他不止一次说过,当年不该让她进宫。
可今日得知了唐夫人的真面目……瑜妃娘娘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京兆尹已经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唐夫人的眸光闪了闪,摇了摇头道:“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瑶儿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都是我瞒着她做的。”
“老爷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好了。”
京兆尹看着唐夫人,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贫寒学子,一袭青衫进京赶考,最终科举入仕。
然而京城的人才多如过江之鲫,岂是那么好出头的?
岳父大人当时还是位高权重的魏阁老,看中了他,把女儿嫁给了他。
最终,他从一个小官一路扶摇直上,坐到了正三品京兆尹的位置。
背后的每一步,都有岳父大人的提携。
也正因为如此,京兆尹对唐夫人,一直都是极好的。
她是岳父亲手交给他的,他不能亏待了她。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他护着的、单纯的妻子。
可京兆尹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他重重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唐夫人,红着眼眶问道:“夫人,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些事一旦败露了,会如何?”
“瑜妃娘娘和整个唐家,都会因你万劫不复!”
“你就一点都没有怕过?”
唐夫人坦然地笑了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既然敢做,就不怕失败。”
“成了,咱们瑶儿从此就是有皇子傍身的人了。将来哪怕是龙椅,也未必不能想一想!咱们唐家,也能跟着更上一层楼。”
“可惜……我棋差一招……”
京兆尹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你……你!”
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京兆尹完全想不到,这些年他破获了无数案子,却唯独没有识破自己的枕边人!
唐夫人站起身走到京兆尹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用如此冷静的眼神,看自己的丈夫:“老爷,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想保全瑜妃娘娘和唐家,如今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
翊坤宫。
苏全叶把伺候瑜妃的宫人都带走后,这里被侍卫把守得水泄不通。
四公主趴在瑜妃怀里,抽抽搭搭地哭着:“母妃,芸儿怕……”
“父皇为什么要把母妃关起来?呜呜呜……”
瑜妃抱着四公主,眼泪也没停,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天塌了:“母妃也不知道……”
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膝头,一句句教她想要骗过别人,首先就得骗过自己。
只有自己信了,别人才会信。
还有,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不管做什么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自己的心腹。
连心腹都不知道的事,就算哪天败露了,旁人审也审不出什么。
还有一次,她和母亲一起在院子里赏花,看到了一只守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