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华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将近半个小时,桌上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插满了烟头,浓重的烟雾在落地窗前缭绕不散。
他手里那份电文已经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几遍,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窗外,那几辆99A主战坦克还在街道上缓缓巡视,晨光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些灰扑扑的棚户区墙壁上,像几头沉默的巨兽正在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就是这些钢铁巨兽,让他最终打消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
到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反抗的资本了...
难道还能再打?把整个奉天聚集地打成飞灰?等到那个时候,手底下又有多少将领士兵愿意跟随?
更何况他从来信奉一条准则:大丈夫处事,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一条路走到底!
人不怕走错路,怕的是习惯摇摆,那就注定了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当初在赵延年面前伏低做小时是如此,决定发动政变时是如此,现在选择向军事委员会靠拢,也只能是如此。
更何况,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没有翻,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委员长,始终抱着一层更深的好奇和期待。
三十岁不到,登临周邦最高权力,整合四大战区,核爆扶桑东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小肚鸡肠之辈?
倘若那位顾委员长真的胸襟狭隘到容不下一个主动投诚的降将,他又凭什么让南方战区、西方战区、东方战区那些骄兵悍将心悦诚服?
所以这或许不是打压,而是考验,就像他考验那些委员一样,顾委员长也在考验他。
想到这里,张玉华将烟头用力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几辆坦克已经驶过了主干道,正缓缓朝城门方向开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李!”
年轻参谋推门而入,立正站好,张玉华将那份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电文重新摊平,放在桌面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下达命令时的沉稳与果断:
“给联防指挥部回电,就说张玉华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尽快做好工作交接,即日启程赴夜市报到。”
“是!”
...
与此同时,相比张玉华的想通,同为东北三大势力之一的滨江钱家就有些想不通了。
“娘希匹的!去他妈的军事委员会!凭什么?!”
书房内,钱伯安将那份刚从奉天发来的电令狠狠掼在桌上,厚实的红木桌面被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跳了两跳,茶水溅了一桌。
他双手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团平日里总是堆得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色的暴怒,眼角的皱纹因肌肉扭曲而挤成一团,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说得好听,什么体恤国家艰难,上来就要我钱家出兵十万!!”
“十万!操他奶奶的,老子整个滨江的武装力量加起来都不到十万!他让我上哪找那么多人给他军事委员会卖命?不如把老子也抓了壮丁去,我们钱家全家扛枪给那位顾委员长打仗!”
他一边骂一边绕着书桌踱步,越骂火气越大,最后猛地抄起桌角那只他用了几十年的紫砂茶杯,狠狠朝墙上砸去。
嘭!
茶杯在墙上炸开,瓷片四溅,茶叶渣子黏在墙纸上,茶水顺着墙壁缓缓淌下来。
就此,他还不解气,又将桌上一摞文件扫到地上,砚台、镇纸、笔筒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整个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军装的三弟钱伯平快步走了进来。
他绕过满地的碎瓷片和散落的文件,默默走到大哥身旁, 压低声音叫了声:“大哥...”
钱伯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三弟手里那份电令,声音沙哑而苦涩:“看看,你看看。三弟,你好好看看这些当官的,从旧周邦的时候就这样,末世了还这样!”
“我们钱家每年给他们交那么多税,到头来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咱们凭本事挣来的,一纸官文就要硬生生夺走!”
“自古如此!自古如此啊!”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血丝密布,那声音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终于崩溃的悲鸣。
听到大哥这句“自古如此”,钱伯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冲。
他把那份电令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桌上仅剩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大哥,他们凭什么?!这滨江、这三江平原,是我们钱家拿命换来的!”
“这三年死了多少家族子弟,才把这地面上的丧尸清干净,才把粮田重新开出来?他们军事委员会远在关内的时候,我们在跟变异兽拼命;他们在整合战区的时候,我们在跟赵家、姬家周旋。”
“我们的粮仓,是我们一季一季种出来的,不是他们军事委员会给的!他们想要粮,可以,拿物资来换,末世里粮食就是硬通货,等价交换天经地义!”
“可现在呢?这是交换吗?这是强取豪夺!他们想要抢走我们赵家的三江平原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眼中寒光一闪:“大哥,要我说,咱们干脆反了!”
“军事委员会摆明了是要逼死我们,与其窝窝囊囊地被他们拿捏死,还不如拉开架势跟他们干!咱们钱家能有今天的家业,不是靠给人当孙子当出来的!”
三弟钱伯平那句“反了”一出口,刚才还在书房里暴跳如雷的钱家家主钱伯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那股铁青色的暴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疑和犹豫的神情,眼角的肌肉不再因愤怒而抽搐,反而微微下垂,将整张脸拉成了一种疲惫而颓丧的轮廓。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反?”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和刚才那个砸茶杯、摔文件的钱伯安判若两人。
“三弟,你说反,可我们拿什么反?”
“奉天的赵家够厉害吧?论武力咱们钱家拍马也赶不上,到头来呢?一夜之间就没了....”
“我们钱家有什么?粮食是多,多到仓库发霉,多到每年都要安排大车一车车的拉出去丢掉....但再多也打不死人...”
“更何况反了就是造反,造反要死人的....”
“我们再想想,再想想……肯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