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底默默地说：沈渡，封印我已封好。铁山，保重。苏师姐，别再用清心咒了，多笑笑。陆峰师兄……摘星峰的晨课，以后只能我自己在心里打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走，回家。"
赵鹏醉醺醺地爬起来搭着他肩膀，两个少年踩着满地啤酒瓶盖和竹签的影子，摇摇晃晃往夜色深处走去。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通向远方的路，在脚下交叠了一小段，然后各自伸展出去，通往不同的明天。
而李青的那条路，从高考结束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了。
九月，北京。
清华园二校门前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天蓝得透亮。李青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仰头望着那座古典牌坊，深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新生报到是吧？哪个系的？"一个戴红帽子的志愿者学长热情地迎上来。
"物理系。"
"物理系！"学长眼睛一亮，"那厉害了，今年物理系录分全国最高，兄弟你是哪个省的状元？"
"不是状元。"李青微笑，"省第七。"
"第七也很牛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宿舍。"
李青跟在学长身后穿过校园主干道，两侧是梧桐与银杏交错的老树，阳光透过叶隙在水泥路上洒下碎金。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新生和家长，有人扛着被褥有人推着行李箱，喧闹声、笑声、手机拍照声此起彼伏。一切热闹而寻常。
但李青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站在路边，微微偏头，目光从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扫过。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来——像一种极细微的涟漪，从每个人身上发散出来，交织、碰撞、抵消，形成一片看不见的声场。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怎么了？"学长回头。
"没事。"李青快步跟上，但眉头微微皱起。
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快到让他怀疑是不是错觉。但李青知道不是。修真界一百多年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神魂触到了某种"东西"——和灵力无关，和蜃气无关，而是一种……基于真实世界的"波"。
他暗记在心，没有声张。
宿舍在紫荆公寓，四人间，上床下桌。李青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个正往衣柜里挂衣服，动作一丝不苟，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间距相等；另一个胖乎乎地坐在椅子上啃苹果，手机外放着一个讲"量子纠缠科普"的视频。
"来了来了！老三来了！"胖室友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丢，蹿起来接李青的箱子，"我叫王元朗，山东济南人，叫我胖子就行！这位强迫症是陈景初，浙江宁波人，理综满分大神，我们宿舍门面担当。"
陈景初转过身，对李青微微颔首，简洁道："你好。欢迎。"
李青笑道："李青，山西人。以后多多关照。"
"山西！老陈醋！"王元朗立刻接茬，"你会酿醋不？"
"……不会。"
"那你会挖煤不？"
"也不会。"
"那你来清华干嘛？"
"学物理。"
王元朗哈哈大笑："行行行，有志向！来来来给你看咱们宿舍的镇宅之宝——"他一把拽开自己衣柜门，里面贴满了一墙的物理公式便利贴，从牛顿力学到标准模型应有尽有，"看见没，每天睁眼就是麦克斯韦方程组，闭眼就是薛定谔方程，这学不好都对不起这墙。"
陈景初冷冷道："贴歪了。"
"哪歪了！"
"左边第三张比右边第五张低了零点五厘米。"
李青看着两人拌嘴，忍不住笑了。他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床铺，耳边听着王元朗叽叽喳喳聊高中趣事，陈景初偶尔冷着脸补刀，心里涌上一股踏实的热乎劲儿。这一世，他不用再和谁并肩搏命了，但这人间烟火里的寻常友情，同样珍贵。
当天晚上四人到齐了，最后一个室友叫顾川，本地人，性格张扬外向，家里条件不错，来的时候带了一整箱零食直接往桌上一倒说"兄弟们随便吃"，然后拉着全宿舍去校外搓了一顿涮羊肉。饭桌上王元朗第N次问李青："你到底为什么选物理？全省第七你报经管金融不香吗？"
李青往铜锅里涮了一片羊肉，慢悠悠地说："因为好奇。"
"好奇啥？"
"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规则。"
顾川举杯："格局！我敬你！"然后一仰脖干了半杯啤酒，转头就找陈景初拼酒去了。
李青看着满桌热闹，低头夹了一片鸭血。火锅的红汤翻滚着气泡，热气扑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桌沿划了一道弧线，指尖划过木质桌面时，那种细微的"涟漪"感又出现了——从桌面、从铜锅、从满桌蒸腾的雾气里，都有极淡极淡的波动传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鸭血送进嘴里。
开学第一周，物理系新生开了个见面会。
系主任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在台上讲了半个钟头的"基础研究的意义"和"清华物理人的责任"，然后留了二十分钟给学生自由提问。前面几个问题中规中矩，无非是课程设置、保研政策、出国交换这些。
轮到李青的时候，他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
"方老师，我想请教一下——我们目前对'真实'的定义，是不是完全建立在可观测、可测量的物理量之上？如果存在某种……超出当前观测手段的信号或者信息层，物理学界目前有没有相应的理论框架去研究它？"
全场安静了两秒。
方主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怀疑我们现在观测到的物理现实可能只是某个更大体系的一部分？"
"可以这么理解。"李青点头，"就像暗物质——我们知道它存在，因为它有引力效应，但看不见摸不着。那如果存在'更暗'的东西呢？不产生引力，不参与电磁作用，但依然存在，只是我们完全没有能感知它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