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习惯,会在每天早餐前检查一遍锦盒里的执壶。可是今天打开盒盖时,眼睛还没看,指尖传来的触感已经发现了异常,很敏锐的感觉到似乎比平时粗糙了一些。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赶紧拿起那件执壶凑近窗口端详,这壶似乎跟原来的很像,但是,他知道不是。
杜邦放下手里被调包的执壶,愣坐了很久,然後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也出事了。东西被人换了。」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不只是你。苏黎世那位今早也打了电话。」
苏黎世的收藏家在打开书架顶层那个锦盒时,发现黄绸还在,里面的写经卷轴却变成了一卷空白旧绢。他把那卷绢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一处墨迹,然後把它扔在桌上,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他打电话给唯一知道那卷写经来源的朋友,那边还没听完就打断了他:「也丢了。我那边的漆器。五件,全换了。」两个人的电话线沉默了很久,然後先後挂断。
从下午到傍晚,消息通过电话和加密线路在欧洲的文物收藏圈里迅速蔓延开来。义大利都灵、荷兰阿姆斯特丹、德国法兰克福、瑞士日内瓦、法国南部一七个城市,七个收藏家,几乎在同一天内发现自己珍藏的东方文物被替换成了赝品。
每一处现场都没有任何破坏痕迹,门窗完好,锁芯没有异常,报警记录一片空白,监控画面里没有出现任何可疑人物。
第二天,《巴黎日报》在文化版刊登了一条短讯:「数名私人收藏家报称东方文物失窃,手法与大英博物馆案高度相似。」这条消息被《法兰克福汇报》和《瑞士时报》转载,当天中午BBC在午间新闻里把这件事提了一嘴:「欧洲多地文物收藏家报告称发现藏品被替换,总数不明,警方暂未确认是否为同一团伙所为。」
到了晚上,路透社发了一条通稿:「欧洲至少七国出现文物失窃案,被盗物品均来自中国,手法与大英博物馆案件类似。所有案发现场均未发现入侵痕迹,专家表示前所未见」。」
电话在欧洲的收藏圈里来回响了一整夜,那些还没有被光顾的藏家开始互相串通,开始把库房门多锁了几道,开始把监控系统调成二十四小时开启—但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那个幽灵是什麽时候进来的,又是怎麽消失的。
段成良没有看新闻。他只是在小屋里翻开笔记本,把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划掉,然後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上,老徐已经列好了下一批名字,其中有一部分他白天刚确认过,有一部分还需要实地核查。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後闭上眼睛。窗外夜风沿着街巷穿行而过,带着远处泰晤士河的水汽和地铁轨道隐约的震颤声。
不过,遭受损失的欧洲藏家们的反应比段成良预想的更快,也更剧烈。
巴黎的杜邦在发现执壶被换後的第三天,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事一他给所有能联系的同行都打了一通电话,邀请他们来自己画廊见面,说是「紧急商讨」。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以为最多来三四个人,毕竟这些藏家平日里都是独来独往的,谁也不信谁。但当天下午,画廊里坐了九个人,都是欧洲各地收藏东方文物的私人藏家,其中有三个已经丢了东西,另外六个还没有。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就陆续到了,在展厅里沉默地踱步,自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些展柜和角落,好像在寻找什麽看不见的缝隙。
杜邦关上了画廊的门,把那件被替换的民窑执壶放在桌上,灯光打到它身上时,壶面反射出的光泽比真品黯淡了许多。
他看着那九张脸,心里清楚自己召集的这些人,本身就有不少来历不大干净的藏品,有的来自战争期间军官的私藏,有的来自旧贵族家族的遗产拍卖,还有的是从东南亚地区通过灰色渠道流入的。他们互相之间很少打听对方的底细,但此刻,那些底细变得不那麽重要了。
「这是我那件北宋青瓷执壶的替代品。有人夜里进了我的公寓,把它换掉了。没有撬锁,没有痕迹,没有监控。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时候进来的。」杜邦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疲惫。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瑞士藏家接话了。他叫韦伯,六十三岁,在苏黎世经营一家私人博物馆,主要展出东亚艺术品。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苏黎世的写经也是同样的情况。卷轴被换成了空白绢帛,我的书房窗锁完好,书架没有任何移动痕迹。
我怀疑是有人配了钥匙。但就算配了钥匙,他也是趁我睡熟之後进来的,而我睡得很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他人都听出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他曾经在军队服役过,睡眠警觉度非常高,能在那种状态下被人无声潜入,足以说明对方的水平远在普通盗贼之上。
都灵的商人坐在角落,抱着手臂,一直没有说话。他叫帕瓦罗蒂,四十七岁,做的是高端家具生意,暗中收藏了不少亚洲漆器和木雕。等杜邦说完,他才开口:「漆器在地下室里,密码锁只有我知道。我的密码是十四位,没有写在任何地方。」他顿了顿,「那个人动作和我一样快,甚至更快。」
画廊里沉默了一阵。另一个藏家,一个来自慕尼黑的退休医生,清了一下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你们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大英博物馆那件事之後,七天之内,七个藏家丢了东西。这绝不是巧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我认识几个同行,他们已经把东西转移到了乡下的房子,或者保险库里。但问题是,如果那个人能摸到你们的地下室和书房,转移又能管用多久?」
「就算是同一个人干的,你们能怎麽办?」角落里有人用沙哑的声音反问。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比利时人,穿着旧皮夹克,手指上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他的语气平淡,声音却带着隐隐的失望,「监控拍不到,指纹没有,报警也没用。比利时那几起案子到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我去警局问过两次,他们只会说还在调查。你们这边呢?有人从警察那里得到过有用的信息吗?」
没人回答。有人端起咖啡,却没有喝,又放下了。壁炉里的火在烧,炉火的光在那些面孔上晃动。
杜邦放下执壶,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框上缓缓划过,然後转向众人:「我们不能等着他一个个找上门来。得交换信息,得抱团。一个人看不住的东西,十个人一起看。」韦伯低声接了一句,「他们一夜能走七个地方,你觉得十个人够吗?」
又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选的都是有东方文物的。说明他认得东西,也认得人。不是普通盗贼。」这句话让画廊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那不是一个陌生的猜测,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早就有了同样的念头,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来。
不只是巴黎。类似的声音也在欧洲其他角落响起。瑞士日内瓦的藏家老葛朗台—圈内人称他为「老葛」—在他那间堆满古籍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比他平时急促得多。
他的藏品陈列在玻璃柜里,旁边是他当年从一位法国外交官手中收来的三件明代青花瓷,据说是那位外交官在北平任职期间购得的。他没丢东西,但焦虑感比丢了还重。他的妻子已经在客厅催他下楼三回了,他还在书架前反覆抚着那些锦盒的边缘,确认每一件都还在原位。
最後他拨通了慕尼黑那位老朋友家的电话,接通後没有寒暄,直接问:「你那几件东西还在吗?」对方停顿了一瞬,声音也发紧了:「还在。但我前天换了一整套安保,三道锁,门口加装了感应灯。」
老葛朗台握紧电话听筒,自光在书房的窗户和门之间来回扫:「你觉得那个偷东西的人,会绕过三道锁吗?」慕尼黑那边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不打算等了。我有个熟人在瑞士的保险库有位置,我打算下周把东西全搬过去。租金贵,但总比丢了强。」
老葛朗台在窗边站了一阵,拨通了保险库那个熟人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费了不少口舌才敲定了临时寄存的位置,放下话筒时,他的指节已然发白。他绕过书桌,拿起一件青花瓷瓶,用绒布仔细包好,又拿起一件,再一件。卧室衣柜里摞满了包好的锦盒,像一座随时准备逃难的行李堆。
在欧洲的安保公司里,情况也在急剧变化。伦敦一家老牌安保公司接到大量询单,接线员五天之内接了平时一个月的电话量,都是询问红外报警器的安装价格和防撬保险柜的规格。有人要求加装压力感应,有人要求在橱柜背面加一道独立锁,还有人询问地下室的通风管道是否需要封死。接线员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交到技术部时,技术主管看了一眼清单,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都在怕。」
那些藏家像是被同一种恐惧驱使着,不约而同地把藏品转移到了更隐蔽、更保险的地方。
有人把东西搬进银行金库,有人在乡下别墅的卧室墙後加了一道暗门,还有人专门雇了私人安保团队轮班看守。巴黎的杜邦虽然没有东西再丢了,但他仍然去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把那件被执壶的替代品锁进去,又给画廊安装了第二套警报器。
老徐的电话在两天後打了过来。他在电话里把欧洲各地的情况逐一汇报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段先生,几个主要城市都有动静。杜邦召集了一次藏家会面,至少九个人参加,讨论怎麽防范下一次失窃。
瑞士日内瓦的老葛朗台在联系保险库,看样子打算把东西转移过去。义大利都灵那个商人也在把藏品分散到不同的地点存放。还有就是,欧洲几家安保公司最近接了大量订单,短期之内怕是忙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笑意:「现在藏家圈子里都在传,说有个幽灵在专门收东方文物。没有人敢公开谈论这件事,但每一个私下电话都在提。有人怀疑是团伙作案,有人怀疑是内部人员泄密,还有人觉得是某个机构在暗中收网。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段成良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他们怀疑是机构?」他问。
「是的,有人提到国际刑警,有人甚至提到华夏政府,还有人说可能是某个私人基金会。」老徐的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他们愿意往任何方向猜,就是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人做的。也难怪,一个人在一夜之间走遍七个国家,换掉七件文物而不留痕迹,这种说法他们更不愿意相信。」
段成良没有接话,只是问:「名单上那些藏家的最新位置,你都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有几个已经搬了家,但新地址查到了。还有两个正在联系保险库,还没确定最终存放位置。我会继续跟进,有进展及时汇报。」
段成良说好,然後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望着伦敦灰蒙蒙的天。
他没有去看那些新闻,也不关心别人怎麽称呼他这个幽灵。他翻开笔记本,把老徐刚才提到的几个名字和地址补充进去,然後在其中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待优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