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机舱里，沉默寂静。
柳世新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活到这个岁数，柳世新早就不是那个要用拍桌子瞪眼来装腔作势的年纪了。
他就像是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疑问，而是训斥。
无论在场人心中荡起多少的涟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只能安静的低头，等待着皇帝的下一句话。
柳永扬的父亲坐在不远处，丝毫没有关心屏幕里柳永扬的伤势，只是静静的低着头。
除了要向老爷子表达自己的谦逊顺从之外，还......不想面对身旁柳天霖的眼神。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座的人都像是亲临现场，一个画面都没错过，一道声音都没错过。
从他儿子习以为常的嘲讽柳卿卿，到陆星忽然开口，再到双方越吵越凶，最后——砰！
两记干脆利落的大摆锤，把柳永琛和柳永扬全都撂倒在地。
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如果这个画面没有声音，那过错就都在陆星这个疯子身上。
可偏偏有声音。
不仅有声音，还一字不落的传进了机舱里。
柳永扬之前在国外上学吸坏了，本身就情绪不稳定，现在经过陆星的三言两语，更是理智全无，什么都敢说！
不仅把自己做的事儿都抖落出来了，还要洋洋得意的觉得是别人不敢反驳，是骂赢了对方！
一旦产生了骂赢了对方的心理，更是得意忘形，把陆星和柳卿卿，连带着家里的一众私生子全都骂进去了。
在柳永扬的那些话传进机舱里的时候，在场的几个太太的脸色全都变了。
除了已经死了的二太是钻空子，走了纳妾流程的，其他几个太太哪个是真结过婚的？
要是真按照柳永扬说的话来算，他自己也算是私生子啊！
柳永扬的父亲只觉得头也抬不起来了，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地，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果柳永扬只是小时候经常嘲笑柳卿卿的话，那还算是小事，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
但是他偏偏就要口出狂言！
现在好了，把全家上下连带着自己全都骂进去了！
柳永扬的父亲低垂着头，余光不自觉的往身边瞥了一眼。
“你还敢看我啊？”
他对上了柳天霖阴冷的双眸，被逮了个正着。
寂静的机舱里，柳天霖的这句话像是跳进油锅里的那滴水，瞬间气氛火花四溅！
柳天霖一身板正的黑色长袍，胸口别着一个闪着银光的十字架，看起来神性十足。
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柳天霖此刻的心情很平静。
他的眼神阴冷，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杯子，看起来随时都会暴起。
毕竟......
柳卿卿是他的孩子。
柳永琛和柳永扬互相为对方说话和辩解，反而更加证实了那些事情是真的。
在柳天霖不知道的角落里，当年刚刚被他带回来的柳卿卿，就像是掉进油锅里的那滴水，火花四溅，却永远也融不进去。
柳永扬的父亲低下了头。
“我以前确实不知道，卿卿应该早点跟我讲的，我一定好好的替她出出气！”
听到这话，柳天霖嗤笑一声。
要么陆星说得对呢。
脸都不要了！
你现在说这些假如假如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大房那边的气氛同样很差。
大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受不了颠簸，就留在宝岛没有来，但柳永琛的父亲倒是来了。
他同样也看完了屏幕里那几个小辈争吵甚至打架的全程，真是辩无可辩，铁证一样。
可是......
“再怎么说，也不该打架，那里是墓地啊。”
柳永琛的父亲叹息一声。
“都是小孩脾气旺可以理解，谁没有年轻气盛过，但是在墓地里就打起来，实在是......让列祖列宗看了笑话啊。”
柳永琛的父亲说。
“永琛身为长房长孙，我从小就跟他说，要让他负起责任来，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可惜刚才他劝了很久，也没有劝住，实在是太失责了。”
“天霖你放心，等我们见了面，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柳天霖：？？？
他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柳永琛的父亲。
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
柳永琛的错误，只是在没有阻止陆星和柳永扬吵架吗？
只是这个吗？
大房和三房一向关系好，柳永琛和柳永扬的关系自然也是好。
他就不信了。
如果当年柳永琛真的阻止过柳永扬，不要随便嘲讽别人的伤处，柳永扬真的敢这么放肆吗？
伪君子。
忽然之间，柳天霖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三个字，以及陆星的声音。
这是陆星给柳永琛的评价。
这是也是他柳天霖给柳永琛爸爸的评价。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柳天霖紧紧咬着牙，只觉得心头闷着气，堵得他想冲上去也给一人一个大摆锤！
可下一秒，一道目光看向他。
“天霖。”
柳天霖一顿，也看向了妈妈，也就是四太。
四太叹了口气，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但是她却没有再开口，而是看向了柳老爷子，说道。
“柳先生。”
“这是小孩子之间的事，但实在是做得不好。”
“要是解决的话，还是家长们坐在一起商量一下好。”
柳老爷子嗯了一声，看向了刚才一言不发的三太。
“你说呢？”
柳天霖眼皮一跳，明明是他女儿一直在忍耐着嘲讽和排挤，但竟然要先问这些人的想法吗？
三太刚才便保持着沉默，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见忽然点到了她，她深深的看了四太一眼。
“柳生之前身体不好，我总忙着想四处找找办法，没想到却忽视了小孩子的教育，确实惭愧。”
“这件事是永扬这些小孩子子们做的不好。”
“我觉得等飞机落地，应该去找找卿卿，问问都有谁对她说过那些嘲讽排挤的话，好让这些人一一的跟卿卿道歉。”
“就像......陆星说的。”
“就算别人说不要，但总不能真的自以为是的不给。”
三太看向了柳老爷子。
“柳生，你能给我一些更好的建议吗，我只能想到这里了。”
“算了，你的身体才转好，还是不要为这件事忧心了。”
三太说着，转头看向四太。
“等飞机落地了，我们好好的商量，总要给卿卿一个交代的。”
“大家都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以后是要同气连枝起来的，绝对不能这样心里有疙瘩。”
柳天霖冷笑一声。
别的不干，倒是挺会说漂亮话的，也是，如果不是会讨好人，又怎么会这么得老爷子的喜欢呢？
四太沉默几秒，转头看向柳天霖，轻轻的开口道。
“天霖。”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柳天霖坐得笔直，袖口里两只手紧紧的握着，手背上青筋可见。
他就算是上班再怎么不努力，但也到底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神父了，似乎真的被宗教感染了一些，平时看起来有种悲悯仁慈的感觉。
可是现在。
柳天霖像是一块硬石头坐在那里，浑身紧绷，面无表情。
“妈。”
“刚才三太的话你听到了？”四太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柳天霖紧紧咬牙。
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
刚才柳永扬和柳永琛说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一开始陆星忽然大招起手，上来就喷人，还给他弄得有点懵了。
可后面越听他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柳卿卿永远都是那个最乖的孩子。
不争不抢，不爱跟人发生矛盾，要是问她缺不缺钱，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也总是摇摇头。
省心，懂事，善良。
这是当初柳卿卿的保姆阿姨给她的评价。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
省心？懂事？善良？
不然呢？
不这样的话，还能怎么办？
柳卿卿不是没有受过委屈，而是受了委屈也不愿意跟他说！
柳天霖忽然想起来。
当年他一定要跟简立芸争夺柳卿卿的抚养权，并不是什么父亲的责任心。
他只不过是很恨简立芸，他只不过是不想简立芸开心。
所以他一定要带走卿卿。
当年宝岛的报纸上，谁不报道他爱上了辛德瑞拉，甚至抛下了王子的皇冠，远走高飞。
几年之后。
这个童话故事也来到了结尾。
在最后的那场争吵里，他又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对简立芸冷冷的说。
“不然呢？”
“卿卿不跟我难道跟你？你能带她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箭一样的话就那么说出来，看到简立芸受伤的表情，他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但很快又觉得悲凉。
一对怨侣，最后落得这下场。
自己当年带着卿卿回柳家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很小的孩子，宽阔的大门对于她来说像是天宫一样。
她只有那么矮矮的，走路都要攥着他的衣角，可就被带进了富丽堂皇的，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很好了吧？
当时柳天霖想，怎么说爸爸也真正带你过上公主的日子了。
别墅，保姆，教育，钱，兴趣，能给的他全都给了，自觉问心无愧。
他终于可以过回以前的生活了，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再操心柴米油盐，不用再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琐事！
太好了！
终于解放了！
可他解放了，柳卿卿呢？
一个刚刚离开熟悉环境的小姑娘，来到了一个人口众多、关系复杂的大家族。
没有熟悉的朋友，没有能够依靠的兄弟姐妹。
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忙着重新享受生活。
她能怎么办？
柳天霖觉得已经给了柳卿卿所有能给的了，他便放心回归小少爷的生活，纸醉金迷，花天酒地。
他不想再想起简立芸，于是就活在酒里和女人的腿上。
也许三天回家，也许五天回家，但每次回家，他总是醉醺醺的，浑身带着脂粉气倒在沙发上。
每当这个时候，柳卿卿就好像一直等在那里似的，为他端来了一杯水，欲言又止。
他会被感动一秒，然后撑起作为父亲的责任，对柳卿卿说。
“别担心爸爸！”
“下次爸爸，嗝，下次爸爸肯定不喝这么多了！这是在工作，工作就是这样的......”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当爹的喝多了，女儿就会来劝他，不要喝那么多。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那卿卿肯定也是打算这么说吧？
柳天霖不敢细想。
假如......
卿卿当初不是想说这些呢？
她那些真正想说的话，真正想说的委屈，是不是在无数次欲言又止，又嗅到浓重的酒味和脂粉味之后，渐渐消失了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到底什么时候，卿卿好像慢慢不再跟着他了，也不再主动找他说话，更不会再等着他回家了。
柳天霖以前还觉得。
这是孩子进入青春期了，开智了，打算有自己的生活了。
现在他才突然意识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女儿终于明白......
就算找他，也没什么用？
柳天霖忽然一笑。
他甚至还在生气是简立芸对卿卿的控制欲太强，才让卿卿要到去看心理医生的地步。
真正的原因，到底谁说得清。
真正的原因，真的在简立芸的身上吗。
柳天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没什么想法，因为这件事我刚知道。”
柳天霖缓缓说道。
“卿卿从来没跟我提过，更没有跟我告过状。”
“我一直以为，她跟家里的孩子相处得还不错。”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相处得不错？
刚才要不是陆星忽然敏感了起来，那按照柳卿卿从来不诉苦的毛病，这件事就又糊弄过去了。
柳天霖攥紧拳头。
“我没想到......”
“她是你带回来的。”四太提醒道，“卿卿是你带回来的。”
柳天霖忽地低下头，攥紧拳。
“我知道。”
但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要真正做点儿什么。
他看向了柳永琛的父亲，又看向了三太，随后重重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了，我应该要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四太垂下眼眸。
儿子啊，这次你的决心，到底有多大呢？
......
另一边，陆星陷入生死危机，他呼吸困难，艰难道。
“你要......要闷......闷死我。”
“别闷，别闷了！哎朋友，空气给一下喔（)´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