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卿的大脑像是一台加热过载的机器,只能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震荡在耳边,浩浩荡荡。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站在角落里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只要装作听不到就好了。
都是一家人,怎么也不会上升到肢体冲突的,只要装作听不到就好了,跟以前一样。
刚才柳永扬只是在说她,又没有在说陆星,装作听不到就好了。
柳卿卿这么想着。
可眼前的陆星没有按照她的想法走,一直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人,现在却变得易燃易爆炸。
平心而论。
这只是陆星跟柳家这些小辈们的第一次见面,无冤无仇。
陆星是最好脾气的人,就算是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他也能一笑而过,但今天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从来没有见到陆星这么直白粗俗的骂过人。
陆星紧紧揽着她的肩膀,像是已经把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地之内。
此刻陆星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火花四溅。
明明跟他无关的。
陆星这么好,多跟柳永琛柳永扬他们聊聊天,他们肯定也会喜欢上陆星的,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柳卿卿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胸口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正在一点点的酿成甜意。
人在受伤的时候是不会哭的,只会咬着牙硬扛着继续走。
可当有人关心她时,委屈后知后觉的降临,眼泪像是一条无法控制的河流,浩浩荡荡的落下。
她的世界终于下了一场雨。
雨后,世界碧蓝如洗。
“卿卿,这里是墓园。”
柳永琛没招了,只能看向了柳卿卿,试图暗示。
你说啊!
拦一下陆星这个疯子啊!
这里是家族墓地啊,难道就让陆星在这里像个机关枪一样扫射吗,而起因只是因为柳永扬的一句话,就这么小题大做?
柳卿卿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已读不回。
她不喜欢吵架,所以总是一退再退,如果换做之前,她真的会为了大家族的体面来退让。
可现在她不仅仅代表着她了。
陆星在为她说话,陆星在为她鸣不平,陆星在为她出头。
如果她现在劝陆星别说了,那她算是什么?
就像是跟朋友出门玩,朋友受欺负了,你为她出头,她却反过来劝你算了算了,别闹了,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这个时候,所有异样的目光都会落在你的身上,就好像你是什么天生撒泼的流氓一样,就好像一切的矛盾都是你挑起的。
所有人都忘了起因是什么,毕竟当事人都不在意的劝你别闹了。
柳卿卿绝对不会这么做。
她不算很勇敢,但也绝对不会来背刺帮助她的人,尤其是陆星。
于是第一次,她无视了柳永琛的话,不再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
如果问问自己的心。
这么多年,委屈吗。
当然委屈。
如果不委屈的话,她就不会怎么都要离开宝岛,跑内地上学了。
可是委屈也没有用。
时过境迁,说那些话的人也许早就忘记了,只有她还记得。
柳卿卿转头看着陆星。
可现在。
还有第二个人跟她一样记得。
柳卿卿那双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闪着晶莹的光。
她知道在陆星这里,她好像已经爱到了尘埃里。
但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她真正落在尘埃里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来帮她啊。
只有陆星在这里。
柳卿卿感受到紧紧握着她肩头的那个重量,心头无比满足。
她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终于被主人承认,终于被主人划进了领地里。
卑微又怎么样,当狗又怎么样,低到尘埃里又怎么样。
她自愿的。
从始至终,她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陆星永远要她。
她爱陆星。
她要属于陆星。
她不要再无家可归。
陆星眯起眼,哼笑道,“你们还知道这里是墓地?”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就这么欺负家里的小孩儿?”
“家族不和,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柳永琛被说懵了。
这都是我的词儿啊!
一提到祖宗十八代,柳永扬瞬间炸了,怒道。
“你少在这儿装什么护花使者!你才来几天啊?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你知道她妈什么情况吗?柳卿卿自己都不吭声,你在这儿出什么头?你们两个妈都不一样,还演上姐弟情深了?!”
“你妈的造谣狗!”陆星演都不演了,直接喷人。
骂人最重要的不是说服对方。
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最后谁都说服不了谁,不欢而散。
骂人最重要的,是气死对方。
“我造谣狗?我哪儿造谣了?”柳永扬越说越来劲,有些激动的指指点点,整个人都向前倾,手指在空中戳来戳去。
“我说的哪句不对?柳卿卿以前不土吗?”
“她从小就没生在柳家,接受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教育,生活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她根子就没养好,是柳家,是她回柳家才能养成现在这样!”
“我算是知道了,你们在外面养的这些私生子们,各个素质都这样,一点礼貌都没有!”
“回家吧,都回家吧,回柳家好啊,都把你们这群人的臭毛病好好改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见陆星没说话,柳永扬像是打了一场胜仗,更耀武扬威的说。
“我告诉你,柳卿卿在外面待了几年,在柳家要这么多年才改回了,像你这种素质更差的人,你就一辈子都在家里改造吧!”
见陆星哑口无言,柳永扬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指着陆星的鼻子。
“你再不悔改,你没救了!”
陆星淡淡的看着柳永扬,停顿了几秒,问道。
“说完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了柳永琛。
“你现在不出来劝架了?”
“你真是他声控的?”
柳永琛瞬间哽住。
“还是说你觉得柳永扬说的有道理?”陆星反问。
柳永琛摇头。
“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阻止?”陆星好奇的问柳永琛。
“我给柳永扬留了这么长时间的输出时间,你不会一秒的气口都找不到吧?”
“你们两个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真小人,还真是配成一对。”
“你别扯开话题!”柳永扬战意正酣,紧紧盯着陆星说。
“你还没认回柳家呢,连姓都没改,想在这里耀武扬威的,你还早着呢你!”
“叔叔看你可怜把你给认回来,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柳永扬你闭嘴!”柳卿卿一看他骂到了陆星身上,比理智更先来的是愤怒。
柳永扬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竟然是柳卿卿说的?
嘿呦!
真是厉害,当初柳卿卿听了那么多嘲讽她的话,愣是装聋作哑,当做一句都没听到。
现在没骂到她身上,她倒是忽然急了?
柳永琛蹙起眉头。
“卿卿,永扬是你哥哥。”
“那他有把我当成妹妹吗?”柳卿卿忽然说,“那你有把我当成妹妹吗?”
“有吗?你们不是一直在嘲笑我吗?”
“因为我不能去跟我爸爸告状,也不能跟我妈妈告状,爷爷奶奶因为我妈妈也不喜欢我,我孤立无援,我最好欺负,你们在嘲笑我的时候,有把我当成妹妹吗?”
一直憋在心里,被反复排练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说出了口,柳卿卿的精神猛然一轻。
“我不是傻子。”
“你们在嘲笑我,你们在欺负我,我都听到,我能感受到。”
“你们有把自己当哥哥姐姐吗,你们有把我当妹妹吗?”
“我很讨厌你们。”
“讨厌到我宁愿跑得远远的,也要离开宝岛,也要离开你们。”
“我每年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家族聚会,一想到要看到你们,我都要提前几天吃抗抑郁的药,不然我会恶心的想吐出来。”
“我讨厌你们!”
“我不想听你们说那些嘲笑我的话,我没反应只是因为我没办法,我只是没办法!”
柳卿卿说着说着,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的脑海里回荡着小时候被嘲笑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继续说着。
“我太讨厌你们了!”
如果没有陆星。
今天柳永扬说的这句话,她还是会当做没听到,就这么一天一天的忍下去,退下去。
可是当陆星站在她前面,为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
那些挤压在心里的情绪和反复想过的话都如海啸一般,铺天盖地涌来,让她也想为自己说一句话!
因为没有用,所以就不说。
但也许,是因为不说,所以没有用呢?
但无论有没有用,都要说。
只要不说,就会被认为是没意见,是接受了一切。
一定要说。
不能只是陆星帮她说,她也要说!
柳卿卿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还是不断的说着自己的话。
“我真的,很讨厌你们。”
“你们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一句都没有忘记过!”
柳永琛听着柳卿卿的话,有些发愣,但沉默了几秒,还是说。
“谁都会做错事。”
“小孩子容易说错话,如果你真的在意,可以向你道歉。”
“我操你妈!”陆星震惊了,“你要不要脸?!”
“这么dUang大的一个傻逼,竟然是无辜不懂事的孩子吗?”
“你们还都比柳卿卿大呢,她比你们更像是孩子吧?”
“道歉是什么施舍吗?竟然还要问受伤害的人需不需要?”
“人家说不需要你们就真的不道了?我真草了!”
“你有必要吗?”柳永扬恼火道,“就一句话,你至于闹这么大吗?非要在这里丢脸!”
“丢脸是吧?”陆星笑了一下,走近了柳永扬,“丢脸是吧?”
“我觉得还不够丢脸呢。”
柳永扬瞪着眼:“你——”
砰!
他话还没说出来,一个俄式大摆就冲着他打了过来。
柳永扬的脸皮被打得一瞬间变形,而后因为惯性,直接飞到了柳永琛的身上!
柳永琛眼疾手快,立刻接住了柳永扬。
下一秒。
陆星众生平等。
一个俄式大摆,也冲到了柳永琛的脸上!
咚——
双击!
看着双双倒地的两人,陆星舒了一口气,心情瞬间变好了。
柳卿卿瞪大了眼睛,还,还,还能这样?
她刚才都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说出来了,但是柳永琛和柳永扬却一直在否定她,很憋屈。
可陆星这哐哐两拳下来......她的心里莫名的舒服了起来。
还真是,神医。
柳永扬倒在地上怒道,“尼玛的是不是疯子!你敢打我!”
陆星嗤笑一声,“打你就打你,还挑日子?”
下一秒。
他转头看向了柳央央。
柳央央:“......”
我刚才一句话都没说啊大哥!
她连连后退,飞速的看了一眼倒地的两人,连忙说道。
“额,那个,其实嘞,我是中立,我站中间。”
陆星嗯了一声,“那我承认你是真中立了。”
“走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柳卿卿。
柳卿卿更是一键跟随,生怕陆星丢下了她。
随后两人看都没看地上哐哐挨拳的柳永琛和柳永扬,直接从他们身上迈过去,往外走了。
望着这两个人的背影,柳央央咽了咽口水。
妈啊......
“那个永琛哥,永扬哥,我去帮你们叫医生哈。”
柳央央赶快走到一边拿出手机,也没叫医生,而是点开了跟五太太的对话框,飞速的编辑了一条消息。
【奶奶啊!那个刚认回来的陆星是个疯子啊!】
【他一个大摆锤,把永琛哥和永扬哥揍飞了!】
滴——
私人飞机上。
五太太瞥了一眼屏幕,若无其事的把手机翻了个身,盖在桌上。
环顾四周。
一片沉寂。
只有最前面的墓园画面还在播放着,树下的柳永琛和柳永扬搀扶着站起身,眼神清澈,神色懵逼。
飞机上的助手沉默的给在场的每个人添茶。
从几个太太,再到几房的大少爷和大小姐,甚至包括柳永琛和柳永扬的父母,几乎全都在这里了。
助手眼观鼻鼻观心,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他一个外人,都能感受到卿卿小姐当初确实是过得很不好。
那两位小小少爷挨得那两拳也是没白挨。
飞机上所有人哑口无言,但眼神默默的飘向了最前面坐着的人。
坐在最前面的柳老爷子眯起眼,端起茶杯,平静的说。
“你们都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