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卿垂着眼，亦步亦趋的跟在陆星的身边。
她的存在。
无论是对爸爸，对妈妈，或者是对柳家，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理所当然的。
她觉得自己在陆星那里的定位，大致也是这样的。
可有可无。
就像是她做的那些甜点一样。
只是饭后点缀，却不能成为任何人的主餐。
因此。
就算是没有人想要跟她一起走，她也必须学会紧紧跟随。
不然会被丢掉的。
即使没有抬头，她也随着陆星往前走，没有丝毫的越步。
【你的参考意见很重要】
这句话在她的心里又过了一遍，让她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明明她很会伪装自己的表情。
但现在，那种快乐却像是从胸口里溢出来的，盖都盖不住。
风吹叶动。
柳卿卿偷偷看向了身边的人。
陆星正往前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慢悠悠的，整个人比以前放松了很多。
很不一样。
像是一棵终于浇够了水的大树，每一片叶子都变得舒展起来。
不仅如此。
陆星就连说话也不再锋利。
明明她是陆星现在这种状态的受益者，但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心里变得栓栓的。
因为她知道原因。
“大哥跟我说......”
“他说什么？”陆星提取到了关键词，转头看向柳卿卿。
从他的角度往下看，只能看到发尾翘翘的小粉毛，和那巴掌大的小脸，以及超模的身材。
柳卿卿抿起唇，终于问道。
“你最近，过得很开心吧。”
“还好。”陆星思索片刻，认真的分享着自己的感受。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让我高兴的事，也发生了一些让我伤心的事，与其说我过得高兴，不如说这些事交织在一起，让我顿悟了。”
柳卿卿怔怔的听着。
“......顿悟？”
她没少在柳天霖这个神父嘴里听到这个词，于是神经下意识的紧绷了起来，生怕陆星下一秒说出来什么感恩上帝之类的话。
陆星弯起嘴角，点了点头说。
“还有多少个明天可以浪费，还有多少个夜晚可以忏悔。”
陆星的语气有些怅然道。
“我这段时间经常来墓地，有时候是参加葬礼，有时候是陪着朋友来扫墓。”
“这种场地经常出入之后，我感觉到了一种平静。”
看着陷入沉思的柳卿卿，陆星静静的说。
“我们才一二十岁，总觉得青春无限，岁月无限，人生无限。”
“但当我坐在殡仪馆领取骨灰的地方时，看到上面的显示屏上，有六十岁死掉的，有三十岁死掉的，还有刚出生就死掉的。”
“人的死法不只是老死。”
“时间宝贵，既然我现在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不会再回头，继续蹉跎时间，继续拉扯了。”
陆星微微一笑。
“所以你在你的视角里......我可能是性情大变了。”
柳卿卿愣愣的点头。
这是现在最贴合她心情的词。
在陆星刚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个恼人的刺猬。
可现在，他变得温和起来。
柳卿卿沉默了几秒，紧接着，眼泪忽然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她的眼睛本身就大，眼泪好像也要比别人大一些，晶莹剔透的落下来，在空中划下一道晶亮的光。
“我好像没有帮你什么。”
陆星的心态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她似乎也没有帮到什么忙，像个无关紧要的人，永远都被隔开。
一颗颗眼泪穿成珠子，连绵不绝的往下垂落着，陆星心头一软。
“这是我自己要走的路。”
“就像是王阳明，没有人可以去帮助他去龙场悟道，他只能自己悟到了，才算是成功了。”
陆星伸出手，摸了摸柳卿卿的脑袋，笑着说。
“当时谁也帮不到我的。”
柳卿卿眯起眼，像是被摸了头的小狗狗，依恋的蹭了蹭。
今天在公馆门口，她心里想了很多，明明知道陆星就在里面，她却只能在这里等候，真是区。
她总是后悔。
后悔当初跟陆星在一起的时候，明明有很多机会一鼓作气，再进一步的。
可是到最后，她却什么也不敢做，一拖再拖。
万一呢？
万一当真相撕开之后，陆星还能因为没有从心到身完全得到她而有一点恋恋不舍呢？
万一呢？
如果什么都给了陆星，她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能怎么留住他。
结果等着等着，等到了一刀两断。
柳卿卿低低的叹息了一声，那种痛苦的感觉，似乎还犹在昨日。
“大哥说，你在公馆里过得很舒服，宋教授也跟你在一起，而且宋教授还只对你有好脸色，甚至对着爷爷也口出狂言。”
“大哥他让我去跟池小姐讲一下这件事。”
柳卿卿根本一句话也没藏着，全都倾泻而出，全告诉陆星了。
听着听着，陆星乐了。
“他果然恨我。”
不过宋教授没有对柳永江好脸色的义务！
对你不好？受着呗！
不过......小学姐竟然到现在还没对宋教授直呼其名啊？
还是太有素质了。
而且看小学姐这公馆门也不进的样子，看来心理阴影还是在的。
柳卿卿软软的说，“我肯定也不会去跟池小姐说这个的。”
她和池越衫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宋教授跟池越衫的关系好。
本身就是编造的交情。
那就没有透露的必要。
况且。
说不定池越衫也来过这里呢。
陆星沉思几秒，忽然问道，“你觉得你这个大哥怎么样？”
柳卿卿思索几秒。
“我和他不是一个妈妈。”
或者说，现在柳天霖认回家里的孩子，其实都不是一个妈。
“大哥对我有时候很好，有时候不怎么理我。”
柳卿卿不知道怎么说。
她觉得这种大家族里的人，都比较神经质，对人好的时候特别好，对人差的时候又特别差。
陆星噢了一声。
“那......”
“我更喜欢你。”柳卿卿还没有等陆星问出来，便直接回答了。
陆星乐了。
竟然抢答！
“......对了么？”柳卿卿双手合十，眨巴眨巴着眼睛，满含期待的看着陆星。
陆星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是要否认也说不出口了。
况且......本来就猜对了。
陆星缓缓点头。
“好耶！”
柳卿卿扬起嘴角，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我又了解了你一点！”
太好了！
只是猜对了一个他的问题，就高兴到这个地步吗？
陆星沉默几秒，“我以前应该对你真的很坏。”
柳卿卿脸上的表情顿住，她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下，双眸注视着陆星，轻轻摇头。
“不是的。”
“只要是你给我的，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我都甘之如饴。”
“我不怕你骂我，打我，说难听的话，我只害怕你不理我。”
柳卿卿吸了吸鼻子，撒娇道。
“我已经把我最怕的事告诉你了......”
“如果下次我再骗你的话，你可以这样惩罚我。”
“只是......”
她悄悄的抬头，看着陆星说。
“只是可以不要太久吗？”
现在的柳卿卿看起来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任人揉捏，只有一个窝窝囊囊的要求。
“......不要不理我太久。”
陆星听着听着，心头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酸酸胀胀起来。
“知道了。”
他现在就算再怎么跟柳卿卿说，柳卿卿也不会相信的，反而觉得他时时刻刻准备抛弃他。
但他直接答应了，那在柳卿卿的心里，反而像一种可靠的承诺。
陆星轻轻的看着她。
他不指望凭借着一次的谈话，就能完全让柳卿卿的心态改头换面，但好在，他最多的就是耐心。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一条路的走下去吧！
曾经他给这些人同时带来了幸福和痛苦，那他也会用以后的时间，来一点点的修复。
柳卿卿的脸上浮上一层淡粉，眼神依恋的说。
“好，我相信你。”
......
两人逐渐走到墓园最中央的区域，那里并不清冷，有不少的工作人员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那里。”
柳卿卿抿起唇，随着走路时双手的摆动，手背若即若离的贴在陆星的手背上。
“看到了吗，树下的几个。”
陆星顺着柳卿卿的提醒，看了过去，只见在树下，站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二三十岁左右。
他们站在祭台旁边，看样子是在检查着什么。
柳卿卿低声介绍道。
“那个穿西装的是大房的孙子柳永琛，已经在公司上班了。”
“那个休闲装长头发的是三房的孙子柳永扬，他是学画画的。”
“那个女生是五房的孙女柳央央，性格不好，别跟她多接触。”
陆星还等着往下听呢，却发现柳卿卿给柳央央的评价就是这样。
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脾气真的很差啊？
不过......
陆星仔细一想。
除了已经死绝了的二房一脉，其他几房确实都派了小辈来这里。
柳卿卿深吸一口气。
“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陆星眯起眼思索几秒，“他们之前对你不好？”
听着小学姐的语气，怎么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就......”柳卿卿抿起唇。
“我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竞争对手。”
老爷子还在的时候，能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但老爷子没在的场合，没少暗流涌动。
柳卿卿本身就不是一个很喜欢勾心斗角的人，她只想呆萌的经营自己的生活。
每次遇到这种面对面的场合，她就下意识的想跑，能躲则躲。
但是今天......还有陆星。
不能跑！
柳卿卿在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一定要自信，一定要大方！
绝对不能在陆星面前丢人！更不能让陆星受任何的委屈！
“你加好油了？”
柳卿卿一抬头，撞进了陆星笑眯眯的眼神里。
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的低头。
“我只是......”
脑海里瞬间出现一道红线，把她下意识想要别扭的话挡了回去。
对，不能骗人。
柳卿卿抿起唇，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道。
“我只是习惯了。”
“因为我比较宅，如果不是这种必须打招呼的场景，我就低着头当没看见的走了。”
柳卿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对着食指戳戳戳。
陆星被这小手办萌了一下，正要开口——
“卿卿？”
那边的三个人注意到了这里。
陆星嘴里的话被堵了回去，露出了淡淡微笑，抬眼看了过去。
而很快。
那三个人也注意到陆星了。
哟？
陆星很清楚的听到那个女生惊讶的一声。
他没什么好怕的，便对柳卿卿说，“跟着我吧。”
说着，他走在前面。
柳卿卿只恨不得脑子都不带，开开心心什么都不想的跟在陆星身边，但是今天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赶上了陆星，走在了他的前面。
两人几步便来到了树下。
陆星一靠近，便感觉到了牢牢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眼神，审视打量不屑，各种情绪纷至沓来。
于是陆星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们好。”
柳卿卿惊讶于陆星能主动打招呼，但仔细一想，这反而是把主动权握到了他的手里。
陆星继续说道。
“你们好，我是陆星。”
“你好。”柳永琛打量着陆星，最后伸出了手，两人握手，“我是柳永琛。”
那个长头发休闲装的柳永扬，眼神里都是散漫和不在意，冲陆星点了点头，握手也不握，矜贵道。
“柳永扬。”
陆星眯起眼，“嗯。”
“哎，你就是陆星啊。”柳央央见陆星跟那两个人打了招呼，马上轮到自己了，也没等陆星反应，便自顾自的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秒。
柳卿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往前一下，挡开了两个人握着的手，随后满面笑容，紧紧的抱住了柳央央。
“央央姐，好久没有见你了！今天终于见面了！”
柳央央：？？？
这貌似是我们认识的这二十多年里的第一个拥抱......
见鬼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