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希就这么安安静静笑着看向李素素，她脸上那副满是震惊、心里打满问号的模样，苏希压根没打算开口解释。
这种问题根本没必要回应。
圈子里所有人都清楚，苏希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出手速度快得吓人。要是手里没实打实的证据、没拿捏住全部线索，李素素今天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间审讯室里，早就被安排别处看管了。
李素素深呼吸两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定了定神，主动开口交代起广汉集团的底细，半点都不藏着掖着：“广汉集团算是杨建波重点布局的一盘大棋，背后也是成夫人全力托举扶持起来的企业。之前杨建波专门花了不少时间，把这家公司从头到尾摸得清清楚楚，做完全套风险评估，跟我说这家公司底子厚、潜力大，值得深度绑定合作。他跟我提过无数次集团老板周开甲这个人。”
她顿了顿，回忆起杨建波当初评价周开甲的原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杨建波说周开甲是脑子绝顶聪明、心思城府极深的人，活脱脱像旧时代上海滩的杜月笙，手段圆滑，还特别懂得收敛锋芒，懂分寸、识大体。周开甲出身普通农家，没什么过硬家世兜底，全靠自己摸爬滚打一路往上走，眼光、办事能力样样拔尖，偌大一个广汉集团交到他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虽说私底下广汉集团底下养着一批人，沾了涉黑涉恶的灰色底子，但对外公关做得极好，普通老百姓、商界圈子对这家企业的风评都不差，不像西河省内其他民营大企业，手里有点资源就嚣张跋扈，到处惹事。
杨建波还特意拿正隆集团做反面例子，私下跟我吐槽，秦树明跟刘正隆、刘振东两兄弟走得太近，刘氏兄弟行事张扬，做事不留余地，根基看着庞大，实则隐患重重，早晚要栽大跟头。”
李素素一股脑把这些内情全部说出来，如今她心里只剩下对杨建波一伙人的怨恨，但凡自己知道的内情，全部主动往外倒，比煮好的豆子自己从罐子里蹦出来还要积极，完全不用苏希反复追问、施压。
苏希听完，顺势抛出核心问题，语气平稳：“那你清楚杨建波和周开甲私下有哪些合作项目？两个人私下交情到底深浅如何？”
“具体的交易细节我接触不到。”李素素轻轻摇头，如实交代，“杨建波就算再信任我，西河这边小工程、小额资金往来全都交给我打理，但他和成夫人、周开甲这种顶层人物的私下往来，从来不让我掺和，所有谈话、合同都避开我。对了，还有一个身份十分神秘的人，杨建波一直喊他师父，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他也从来不肯透露半分。但能看得出来，杨建波打心底敬重这位师父，半点不敢怠慢。之前他特意拿三百万，让我专门采购一整批限量生肖珍藏白酒，说是要拿去招待这位师父，听说那一晚两人单独喝酒，整批酒几乎全喝完了，事后杨建波回来还一脸高兴，丝毫不在意花出去的巨款。”
苏希听完这番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神色。
换作昨天之前，听到杨建波口中有这么一位身份神秘、分量极重的师父，苏希肯定要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层层拆解，拼命猜测对方的真实身份、背景、立场，琢磨这人到底是哪路势力。
可现在不用了，所有线索全部对上，这位被杨建波奉为上宾的师父，早就明牌了，就是暗中帮自己搜集线索的马强胜。
“你还掌握哪些和杨建波、广汉集团相关的线索，全部说出来。”苏希继续往下追问。
“靠着杨建波从中牵线搭桥，广汉集团拿到了好几块城市核心地块，拿地价格远低于市场正常行情。这些地块位置绝佳，早在竞拍之前，杨建波就提前拿到了城市未来十年的城建规划文件，清楚这片区域后续会配套学校、商圈、交通枢纽。杨建波当时跟我说，就算这块地拿到手之后闲置十年不开发，单单等着地价上涨转手，也能赚得盆满钵满，收益翻好几倍。”
苏希听到这里，眉头不自觉紧紧皱起。
囤地十年坐等升值，这个算盘打得未免太过长远，也藏着巨大风险。
广汉集团如今早已是西河省内数一数二的商业巨无霸，业务版图铺得极广，房地产开发、基建工程、矿产资源开采全都有涉猎，旗下还控股两家登陆资本市场的生物制药上市公司。近两三年更是开启疯狂扩张模式，不光牢牢扎根西河省内各个地市，还在全国各地布局分公司、项目基地，甚至早早规划海外投资、境外建厂的路线。
西河官场、商界不少人私下都在猜测，广汉集团能毫无阻碍一路扩张，背后必然站着层级极高的大人物撑腰。现在结合李素素的证词，真相一目了然，成远方的妻子成夫人，就是那个能给周开甲源源不断输送资源、打通各路审批关卡的关键人物。
只要成夫人不计代价全力扶持，再等成远方顺利往上晋升、手握更大权力，周开甲依靠广汉集团的资产规模，跻身全国富豪榜单前十、前五完全不是难事。
这也是杨建波、成远方一心要和周开甲深度绑定合作的根本原因。不管是官还是商，所有人都想找根基稳固、财力雄厚、懂得配合的合作对象，互相借力，各取所需。
苏希盯着李素素，转换问话方向：“昨天你审讯中途提过，杨建波在渝州还有一处秘密落脚点，现在详细说说这件事。我希望今天你能毫无保留，把所有认识的人、经手的灰色交易、隐藏据点全部交代清楚。这份口供对我们后续整个案件侦办至关重要，你也不想一直关在审讯室、留置点度日。主动坦白全部内情，属于重大立功表现，后续量刑会大幅度从轻处理。”
苏希语气平和，没有威逼胁迫，只是把坦白从宽的利弊清清楚楚摆在李素素面前。
李素素在开口交代之前，心里压着一件事，忍不住抬头反问苏希：“苏书记，你一次性把我和圆真和尚抓了，就不怕消息传到杨建波耳朵里吗？那个人心思缜密，警惕性高到可怕，但凡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立马就能销毁所有证据跑路。”
苏希神色认真，没有半分隐瞒，把专案组布下的迷局全盘告知：“首先，圆真也就是刘连鹏，本身就是公安部挂牌的在逃通缉人员，全国公安系统早就发布通缉公告抓捕他，他落网纯属早晚的事。除此之外，和你们同一批抓捕的刘正隆，我们已经安排警力押送回辽北当地查办，青溪寺里参与灰色交易的几名僧人，也统一移交辽北警方处理。
辽北那边我们同步放出了风声，对外宣称这起权钱交易、寺庙洗钱的案子全部交由辽北主办，你早年在辽阳做苗木生意，当地不少人认识你，消息散播出去，所有人都会默认你被关押在辽北。
杨建波早年在辽北辽阳当过市委书记，当地还有不少旧下属、老熟人，秦树明那边肯定也会提前给他递消息。按照他的思维逻辑，只会认定你一行人全都羁押在辽北。辽北如今正在倒查当年杨建波主政时期遗留的贪腐旧案，对他而言属于高危区域，他绝对不会主动往辽北跑。他心里唯一的安全区就是西河，他所有靠山、人脉、产业全扎根在这里，笃定西河这边没人能动他。”
听完苏希完整的布局思路，李素素低头认真思索片刻，瞬间反应过来，苏希这一步棋走得无比精妙，算准了杨建波所有心理弱点。
以杨建波多疑敏感的性子，得知刘正隆落网，第一时间只会联想到秦树明身上，毕竟刘氏兄弟是秦树明引荐给杨建波的关系户，所有问题源头都会归到秦树明头上。
至于圆真和尚，在外人眼里只是个潜逃多年的逃犯，被抓只能怪他自己运气差，外出办事撞在了警方布控的卡口。
而自己李素素，杨建波心里早就给她贴上私生活不检点的标签，一旦听说我和刘正隆一同被抓，只会主观认定我和刘正隆私下勾搭，牵扯进对方的生意，一行人被警方一锅端。
就算杨建波收到消息，心里难免慌乱焦虑，但他向来极度自负，自认做事滴水不漏，每一笔交易、每一处据点都设置了多层防护，所有脏水都泼不到自己身上。
这么一想，苏希的判断完全站得住脚，杨建波不仅不会跑路，反而会主动往西河扎堆。
而且他不会贸然去找成远方、成夫人商量对策，怕留下谈话把柄，但一定会频繁出现在夫妻二人视线范围内，时时刻刻刷存在感。一旦专案组准备对他动手，成远方和成夫人碍于多年利益捆绑，必须第一时间出面保他，这是他给自己留好的后路。
想通其中所有弯弯绕绕，李素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抬眼看向苏希，开口交代杨建波的隐秘住处：“杨建波在西河长期落脚的地方是德馨园小区，那地方是圈内公认的常委楼，小区里住满了各级领导干部，安保严密，外人很难随意进出。他在小区里面租了一套带小院的洋房，住处距离成书记家独栋院子相隔不远，走动起来十分方便。”
她话锋一转，说起境外资产转移的内情：“另外这些年，杨建波一直在大批量往海外转移资金。成夫人的独子常年在国外读书留学，孩子所有留学开销、海外生活开支，全都是杨建波一手操办，前前后后砸进去的钱不计其数。前几天他让我操作转账到海外账户，就是那位大少爷临时要钱用。
我之前听杨建波闲聊提过，国外有钱人家的少爷生活奢靡，动不动就举办大型私人派对，还会花钱邀请海内外明星到场撑场面，随便一场聚会花销都动辄上百万，花钱根本没有概念。”
说到这里，李素素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感慨：“外人看着我跟着杨建波做生意，穿金戴银风光无限，可说到底，我们这种人拼尽全力，也只是给上层权贵跑腿办事、充当白手套的工具。哪能和成夫人儿子这种天生含金汤匙出生的人比？人家生来就手握资源，一辈子不用吃苦打拼，我们却要挤破头，才能换来替人处理灰色产业的机会。”
苏希没有顺着她的感慨闲聊，不打算在情绪话题上浪费时间，直奔下一个关键问题：“你去过德馨园他租住的那套房子吗？”
“从来没有。”李素素干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看透现实的冷淡，“说白了，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他雇来打理灰色生意的职业经理人而已。他对我从来没有半分真情，从头到尾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核心底牌、私人据点这种东西，绝不会让我踏足。”
经过刘连鹏录音那件事彻底击碎幻想，李素素心里那点自我编织的情爱幻想彻底消失，从前那种盲目自信、自以为独一无二的优越感，也荡然无存。人只有摔落到谷底，经历彻底的绝望打击，才能看清身边所有人的真面目。
苏希继续追问：“除了囤地、境外转账，你还掌握杨建波其他财务漏洞，或是违法犯罪的具体事实吗？”
“自从搭上成夫人、靠着权钱交易赚到大钱之后，他手里的资产渠道变得五花八门，海外信托、匿名古董、代持股权一大堆，复杂得很，深层次的资金流向我根本摸不透。但要说违法犯罪的事，那可太多了，随便数都能列出长长一串。非法私藏枪支弹药、常年流连风月场所、倒卖来路不明的古董文物、聚众大额赌博、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他这个人，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犯罪记录大全。”
李素素直白说道，没有半点夸大：“只要没人动他，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长袖善舞、热心公益的知名民营企业家。可一旦被警方立案抓捕，罗列出来的罪名一条接一条，刑期叠加起来，足够把他关到终老。”
苏希轻轻点头，李素素这番话没有添油加醋，全部贴合专案组前期摸排掌握到的线索，属实可信。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李素素开口：“今天辛苦你配合调查。后续如果又想起任何遗漏的人、交易、隐秘据点，随时让看守民警过来通知我。”
李素素点头应下，又忍不住抬头追问一句，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确定：“苏书记，你真的有把握抓到杨建波吗？这里可是西河，成书记夫妻俩在这里根基深厚，随时能给他兜底。”
苏希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回应她：“西河不是任何人的法外之地。我说能抓住他，就一定做得到，这一天不会让你等太久。”
说完这句话，苏希转身拉开审讯室铁门，迈步走了出去。
在苏希心里，杨建波早已一只脚踏进监狱，抓捕归案只是早晚的时间问题，眼下所有线索全部齐备，只差最后收网的时机。
走出审讯室，苏希拿出对讲机，通知办案民警齐朗立刻到专案组办公室来。齐朗刚进门，苏希便安排他深挖李素素名下所有公司对公账户、私人银行卡流水，逐笔核对资金往来，筛查和广汉集团、海外离岸账户相关的转账记录，务必从海量流水里找出更多藏在暗处的证据线索。
齐朗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带着财务核查案卷匆匆离开。
打发齐朗下去工作，苏希心里盘算着德馨园小区的情况。谢长河、唐达天两位领导都住在这片常委小区，后续孙琛、袁恩涛两位新晋常委，也会统一分配入住。小区住户层级极高，在职省市级领导、退休老干部混居其中，房源划分严格按照职务等级区分，有独门独院的低层别墅、大平层洋房，还有高层景观大户型，面积、配套天差地别。
按照组织分配，苏希原本可以分到小区内的住房，但他压根没去入住，直接把铺盖、生活用品全都搬到专案组办公大楼，吃住全部守在办案一线。
苏希从来不是贪图吃住排场、追求物质享受的人，换做常人，手握实权难免想着改善生活，可他早就抛开了这些低级趣味。上辈子他见惯了顶级奢华的生活，对锦衣玉食、豪宅豪车没有半点执念，如今一门心思只想着彻查西河贪腐链条，住在专案组，随时能对接办案人员、调取证据，处理各类突发线索，方便太多。
苏希刚拿起手机，准备联系李新天安排人手蹲守德馨园，桌上办公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随手接起听筒，电话那头是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的声音。
对方专程通知苏希，后天上午前往省委大礼堂参加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会议核心内容是宣读省政府新任主要领导的人事任命通知。
西河近段时间这种全省大型干部大会开得格外频繁，根源全在于这一轮自上而下的反腐清查，全靠苏希牵头的专案组撕开层层口子。
最早，省纪委书记冯红旗涉嫌严重违纪被留置，省委立刻召开干部大会，宣布孙琛接任省纪委一把手；没过多久，省委组织部部长杨志奇贪腐线索查实落马，再次召开全员大会，袁恩涛走马上任接管组织部门；如今高汉青多年贪腐案彻底查清、正式通报落马，虽说案件启动调查是成远方牵头部署，但能深挖完整证据链、固定全部口供，离不开苏希专案组连日来的攻坚，新一轮全省干部大会再次紧急安排。
这次人事调动会议安排得格外仓促，速度远超常规流程。
正常情况下，省级政府一把手这种重量级岗位人事调整，最少也要一两个月层层酝酿、考察公示，情况复杂的甚至会空缺三到半年才会敲定人选。如今流程大幅压缩，足以说明西河当下的政治环境已经暗流涌动，局势完全不同往日。
成远方身为西河省委一把手，心里比谁都清楚，短短一段时间接连三名省委常委先后落马，作为班子班长，他本身就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主体责任。
再加上沙正刚马上就要空降西河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沙正刚深耕纪检系统多年，手握高层授予的专项整顿权限，此番前来，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冲着肃清全省官场积弊而来，对成远方经营多年的利益圈子，会形成致命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