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琪没说话。
她的手指从手机背面移到了正面,在屏幕边缘的地方来回摩挲着,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又缩回去。
“你担心的是玩家不接受悲剧,但玩家从来没有不接受过悲剧。”陈浩继续说,“电影院里卖得最好的片子从来不是全程笑的那些。
人需要被什么重的东西压一下,压过了之后才觉得自己活着的那些轻的东西是有分量的。
你给玩家一个完全轻快的东西,他玩完之后什么也没带走。
你给他一个重的东西,他带走了一点什么,哪怕那点东西让他不舒服,他也带走了。”
梁永琪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换手的动作幅度很轻,手指从耳侧移开的时候带了一缕头发下来,她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那个矛盾,”陈浩说,“两边的理由都对。
刘策划说得有道理,周策划说得也有道理,你自己担心的那些点也不是没根据。
但问题是你觉得他们只能选一边,其实不需要选。
两个都要就可以了。”
梁永琪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回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尽头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刍了一遍,又反刍了一遍,第三次反刍的时候她开始用自己的话把陈浩的逻辑重新叙述了一遍:主线扛重点,支线扛轻点,玩家自己在轻重之间来回走动,用轻的时候消化重的,用重的时候让轻的不至于太轻。
她把这一套在脑子里理顺了之后才走回会议室,此时会议室已经空了,人都走了,桌面上的杯子和笔记本也收走了。
她走到会议桌旁边,把那叠纸重新铺开,拿起笔在第一页的标题旁边写了一行字:“主线悲情宿命,支线无厘头搞笑——双线并行,玩家自行选择情感向度。”她把那行字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字迹有点潦草,因为笔尖在纸面上走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她把笔帽扣好,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姓刘的策划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再开一次会,有新方案。”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比昨天短。
人到齐了之后梁永琪没有坐下来,她直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拔掉笔帽,在白板正中央把那行字放大写了上去:“主线悲情宿命——支线无厘头搞笑——双线并行——玩家自行选择情感向度。”然后她用两根线从中间分别引向两侧,左侧写着“悲情主线”,右侧写着“搞笑支线”。
她把两条线各自往下的延伸方向粗略画了几个节点:主线上标了“金箍的代价”“紫霞的等待”“舍生取义”三个词,每两个词之间用箭头连着。
支线上标了“替妖怪写情书”“给菩萨送外卖”“帮唐僧找袈裟”三个词,三个词后面各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可选触发”。
白板下方的七个人安静地看完了整个架构。
有人把笔放下来,有人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准备记新的内容,有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吐了一口气,桌角那个美术助理拿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幅小小的双轨图,画完了抬起眼来看白板。
姓刘的策划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在嘴里把什么硬的东西慢慢嚼软了才吐出来。
“所以主线的骨架不变,但玩家被允许在主线节点之间临时离开,去做完全不相关的支线。
他走完一段沉重的剧情之后可以直接转头去做一个搞笑任务,两个东西在同一个世界里并存,不冲突。”他说着说着右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手掌在空中画了一条折线,从左侧的悲情主线折向右侧的搞笑支线,然后又折回来。
姓周的策划没有开口,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一条双轨的线图,两条线平行延伸,中间用虚线连着,虚线旁边写着“玩家的自由切换”。
他画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架构,然后转头看着梁永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桌角那个美术助理握着铅笔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美术总监坐在最后排,前面的人挡住了他一半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和一只手。
他把交叠的胳膊放开了,身体前倾了一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从白板上那两条并行的线移到梁永琪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别人大一点,像是教室里坐在后排的学生举手回答问题。
“这个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如果只做悲情,整个游戏的美术调性得压得很暗,全是冷色调和阴影。
场景里的树得是枯的,天空得是灰的,建筑得是破败的,NPC的脸得是沉的。
从头到尾一个调性,玩家在里面待久了会闷,闷了就烦,烦了就退了。
但如果同时存在搞笑支线,我可以把那些支线任务所在的区域做得明快、用暖色、高饱和度,在同一个世界里制造出两个完全不同的视觉区域。
玩家从暗色调的主线场景推门走进一个明黄色的支线地图,那种情绪切换本身就……就有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也跟着比划,一只手做推门的动作,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明黄色的圈。
圈画完了之后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而且两个区域不一定要分开做,可以重叠。
同一座城里有暗的巷子和亮的广场,同一个NPC有严肃的对话和扯淡的对话,玩家触发哪条线取决于他当时跟NPC说了什么、选了哪句话。
这种东西在引擎里面实现起来不难,但视觉冲击力会很强。”
梁永琪站在白板旁边听着,手里的马克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
“那就这么定了。”
会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那叠策划案重新翻到了第三页。
至尊宝和紫霞那段剧情的概要下面附了一段具体的NPC对话文本样本。
那段对话写在页面的中下部,没有标注说话人的情绪,只是两句对白。
第一句是至尊宝说的,写着:“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但我不能停。
我停了就永远到不了那里。”第二句是紫霞说的,写着:“那里是哪里?你到了那里之后又要去哪里?你永远在去什么地方的路上,你从来不在什么地方里。”
梁永琪把那两句话念了一遍。
第一句念得很顺,到了第二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读到“你从来不在什么地方里”那里语速慢了下来。
她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放低了一些,念完了之后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没有立刻合上。
她又念了第三遍,念到“你从来不在什么地方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句号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比正常的句子之间的间歇长了一拍。
她停下来了。
她把纸翻了一个面扣在桌上,纸页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她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过身走回桌边,把纸翻回正面,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拉好袋口的绕线,拉了两圈,把绕线的尾巴塞进袋口缝隙里。
那天傍晚回到陈园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
餐厅的桌面上放着一碟红烧排骨、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汤,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陈浩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放着一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一截胳膊。
他看到梁永琪进来,抬起眼来看她一眼,没有问工作的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排骨在碟子里搁着,酱汁从排骨表面渗出来在碟底洇开一小圈。
梁永琪坐下来,端起饭碗,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白得发亮。
她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口饭,嚼完了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陈浩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自己的碗筷看着她。
“怎么了?”
梁永琪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排骨的酱汁上,汁水在碟底聚成一小片深褐色的圆,圆的边缘有一圈油光泛着桌面吊灯的倒影。
“今天审了一些NPC的对话文本。
策划组写了一段至尊宝和紫霞的台词,我看着看着就念出来了,念到一半发现自己有点……”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扣,“有点不能往下念。”
“写的什么?”
“就是说宿命之类的东西。
一个人被推到一个没得选的位置上,他只能往前走,走完了才能回头,但走完了就回不了头了。”梁永琪的视线从碟子表面移开,抬起来看着陈浩,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显得有点亮,瞳孔里映着餐厅吊灯的一个小光点,“浩哥,那些台词写得太好了。
但是太好的东西读多了人会往里面陷。
我念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推到一个必须选的路口,选完了就得离开什么人,那我……”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尾音落进了安静的空气里。
餐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响一下,气流吹到桌面上把汤碗表面的热气搅散了。
陈浩把碟子里的排骨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推的时候手指在碟沿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后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平放着,两根筷子并排搁着,中间留了一道均匀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说话,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直地看着她。
“那是游戏里的设定。
不是我们的。”他说。
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均匀而短,像把钉子一颗一颗按进木头里。
“至尊宝的剧本是编剧写的。
我们的剧本是我们自己写的。
你跟我之间没有‘不得不’,只有‘想不想’。
你想在哪就在哪,你想停就停,你想走就走,没有一条路是非走不可的。”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过,始终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点,像是在把每个字确认过一遍才放出来。
梁永琪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看了他几秒。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抿成一条线又松开,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排骨的酱汁沾在她的嘴唇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饭后两个人沿着人工湖边的石板路走。
湖不大,水面上映着沿路几盏地灯的倒影,倒影被风揉碎了又聚拢,碎了的时候变成一片亮晶晶的碎片,聚拢的时候又恢复成灯的形状。
梁永琪挽着陈浩的胳膊,右手从他的臂弯里穿过去扣在他小臂外侧,她的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两个人的步速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交替出现,像两条不同频率的钟摆在同一个节奏里错开又靠近。
她的鞋底厚一点,踩下去的声音闷一些,他的鞋底薄一点,声音脆一些,两种声音一前一后地响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声。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湖边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风不大,吹到皮肤上凉丝丝的,把她脸颊旁边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又放回来。
“我在那段台词里面有一句最喜欢的。”她说,“念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提,但自己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
每次翻到那一页看到那句话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多看一眼。”
“哪一句?”
梁永琪没有看着他,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某一片被路灯照亮的区域,那片水面比周围亮一个色号,波纹经过那里的时候会多一层银白色的边缘。
她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变了调子,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语调,是一种更轻的、像是从胸腔而不是喉咙里送出来的声音,像在念一句她已经默背了很久的话。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她说完了之后,湖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那阵大一点,把水面的倒影揉皱了一下又松开,那一小片亮光先是被拉长了变成一条光带,然后又缩回去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她重新把视线从湖面移回到他脸上,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反光里显得比平时亮,瞳孔周围有一层极薄的润,像是水面那个倒影的亮光被她接过来装进了眼眶里。
那层润没有满出来,就那么薄薄地一圈挂在睫毛根附近,在灯光下面泛着一点晶亮。
陈浩停下来了。
他侧过身面对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并肩变成了相对。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他朝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梁永琪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
湖边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暗金色的窄道,道上的空气被风搅动着,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那气味从湖面上飘过来又散开,淡淡的,说不清是哪里来的。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向上延展到眼角,在眉心附近聚成一道极浅的纹路。
然后她把下巴放低了,重新把脸转向湖面的方向,挽着他胳膊的手往前带了一下,两个人继续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笑完了之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身体也跟着轻了一些。
身后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石板路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回。
她走的时候嘴里没有念任何台词,她的呼吸在风里很稳,跟她脚下的步子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接缝中间。
湖面上又一阵风吹过来,这次比之前更小,只在水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皱纹就没了。
她扣在他小臂外侧的手指稍微收拢了一下,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体温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温温热热的,跟夜风的凉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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