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气把蒋家的土坯墙浸得发潮,煤油灯的光在纸窗上晃出两个斜斜的影子,蒋元武抱着刚拆洗的褥子往炕上铺,棉絮窸窸窣窣响,白栋才就着昏黄的光伏在桌上,笔尖蘸了墨,一笔一画往毛边纸上抄名字,都是这次要办良民证的同志,纸角洇开一点墨,像朵没开好的墨菊。
“咚咚咚”,三声轻叩,不紧不慢。
白栋才笔尖没停,抬声说道:“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转,蒋冬香迈了进来。
还是白天那件青布斜襟褂子,洗得发白的布角熨得平平整整,腰里系了条新的藏青布带,把原本就细的腰束得更匀整。
白栋才眼角余光扫过来,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再抬眼,就看见她颊上晕着两团粉,是匀匀抹了胭脂的,鬓角还沾了一朵刚摘的南瓜花,黄灿灿的,衬得她脸蛋白了好几个度。
“栋才哥,走吧,我带你去见波涛哥。”
蒋冬香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喘,眼睛只看着脚边的砖地。
蒋元武将褥子抻平,直起腰笑道:
“我跟你们一块去,多个照应。”
“你别去了,”蒋冬香转头拦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软,“好不容易从回来一趟,在家陪娘说说话,娘这两天还念叨你腰受了寒,要给你煮艾水熏呢。”
蒋元武还要开口,眼睛盯着她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手点着笑道:
“姐,你脸怎么了?跟抹了两坨猪血似的。”
蒋冬香一下子涨红了脸,抬手往颊上摸了一把,声音也带了点嗔:
“什么怎么了?胡说八道。”
“你跟栋才哥去见村长,又不是去相婆家,抹这么红的胭脂干什么?”蒋元武笑得更凶,肩膀都晃起来。
蒋冬香伸手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轻得像挠痒,斜斜剜了他一眼:“要你管,多嘴。”说着,她偷偷抬眼,往桌前的白栋才瞟了一眼,眼波像浸了水的绸子,软乎乎落下来,又很快收回去,“栋才哥,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她攥着衣角,低着头匆匆走出去,布裙扫过门坎,带起一点胭脂香,飘在满是墨味的屋子里。
蒋元武凑到白栋才身边,胳膊肘撞撞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说:
“栋才哥,你说我姐这一收拾,是不是比往常俊多了?”
白栋才把笔搁在桌台上,顺着他的话笑了一声:“比你俊。”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披在身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煤油灯晃了晃,蒋元武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笑慢慢沉下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姐啊,你这是瞎费功夫……栋才哥心里装着毒娘子凌格儿呢,你抹再多胭脂,也进不了他的心啊。”
蒋家门口的土路沾了夜露,变得软乎乎的,两人的脚步声踩在上面,闷乎乎的响,村里草丛中的蛐蛐叫得欢,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并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蒋冬香走了一会儿,才咬着嘴唇开口,声音飘在风里,说道:
“栋才哥,等打胜了鬼子,抗战胜利了,你有什么打算啊?”
白栋才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笑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苦涩,说道: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这兵荒马乱的,也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想啊?”蒋冬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白栋才半开玩笑,语气却很沉重:
“我怕说不上哪天,就倒在了冲锋陷阵的路上,想那么多,做什么。”
“不许你这么说!”蒋冬香一下子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近他,声音都带了点颤,“我还盼着呢,等抗战胜利那天,你骑着高头大马,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凯旋归来。”
白栋才被她的热气撞得一怔,随即又笑起来,挠挠头,笑道:
“骑着高头大马?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凯旋的英雄啊。”
蒋冬香愣了:“那像什么?”
“像娶媳妇的新郎官啊。”白栋才打趣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颊上,“冬香,你是不是做梦都盼着,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像英雄一样来娶你?”
蒋冬香脸上那点胭脂一下子红得更透,从颊边一直红到耳根,她攥着褂子角,手指都捏得发白,沉默了几秒,忽然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咬得清清楚楚:
“将来我要嫁的人,一定得是个打鬼子的英雄,就像……就像你一样。”
话音刚落,她像被自己的勇气烫到一样,立刻低下头,慌慌张张提起裙角,快步往前走去,青布褂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沾了一身的白绒毛。
白栋才站在原地,一下子愣住了,风刮过他的耳朵,才慢慢反应过来蒋冬香这话里的意思,心头猛地一跳,吓了一跳,随即,一张带着英气的脸就浮了上来——是凌格儿,她的红斗篷飘得像一团火那团火就烧在他心里了。
他明白了蒋冬香的心意,也清楚自己心里装着别人,不由得叹了口气,晃晃脑袋,把刚才那点乱糟糟的念头赶出去,拔脚快步往蒋冬香的背影追上去。
蒋波涛家的堂屋点着明晃晃的洋油灯,蒋波涛抽着旱烟,听完白栋才的来意,烟锅在炕沿上一磕,立刻点了头,说道:
“没问题,都是抗战的同志,这个忙我肯定帮。”
白栋才拱拱手说道:
“波涛大哥,那这事就麻烦你了。”
“白排长客气什么。”蒋波涛吐了个烟圈。
蒋冬香靠在门框边,往前凑了一步,问道:
“波涛哥,得几天才能办好啊?鬼子查得严,别出了岔子。”
“我找维持会的老楚走个内线,能快些,”蒋波涛皱着眉算了算,“最快也得三天,急不得。”
蒋冬香眼里立刻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指尖轻轻绞了绞衣角,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波涛哥。”说完扭头看向白栋才,“栋才哥,那我们走吧,不打扰波涛哥休息了。”
白栋才点头,跟蒋波涛告辞,说道:
“那三天后我让人过来取,多谢了。”
“客气。”蒋波涛把他送到门口,“三天后准时准点,保证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