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朋关紧门,靠着门框站着,眉头拧成了结,说道:
“我下午去找了村长,他答应帮忙,说跟日伪的保长打过招呼了,就是得排队,得等个三四天才能办下来。”
马尚武的脸沉了下去,拿起烟袋又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大口:
“三四天……仕林同志已经被抓进去三天了,再拖下去,我担心夜长梦多啊,他的身子吃不消啊。”
“我也是担心这个,”李云朋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捏得发白,“不知道仕林哥现在在里面怎么样了,身子能不能扛得住。”
马尚武叹了口气,从炕上下来,宽慰他道:
“你也别太忧心,日本人抓他,就是想从他嘴里掏出烟台地下党组织的名单,一天没拿到情报,一天就不会杀他,顶多就是受点刑。”
“就是受刑我才担心,”李云朋声音都发紧,“日本人那刑讯手段,有多残忍咱们都知道,仕林哥虽然看着文弱,骨头硬,可他身子本来就不好,一天都多遭一天罪,晚一天救出来,就多一分危险啊。”
马尚武沉默了,吸了半天烟才开口说道: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没有良民证,进不了烟台城,连城门都靠近不了,只能等,但愿蓝仕林同志能撑住,等咱们进去救他。”
同一时刻,烟台日军特高课的审讯室里,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蓝仕林被绑在架上,浑身都是伤,衬衫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钻心疼,头垂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可眼睛睁着,黑沉沉的眼珠里,没有一点服软的意思。
渡边宏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他面前,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敲着桌子,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蓝仕林抬起眼,扫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屑,又慢慢低了下去。
“蓝先生,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渡边宏开口,带着假惺惺的惋惜。
蓝仕林扯了扯破了的嘴角,露出一点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苦不苦,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阁下操心。”
“只要你肯把地下党的名单交出来,签字投降,立马就能当洋房汽车,金钱美人,想要什么有什么,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何必天天冒着杀头的危险,当什么地下党,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看见太阳,这种日子有什么好过的?”渡边宏慢悠悠地说。
蓝仕林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样挺好,最起码,我还能算是个人,是个中国人。用背叛国家、残害同胞换来的荣华富贵,那是给畜生准备的,我蓝仕林,消受不起。”
站在渡边宏身边的马大伟,一下子就炸了,往前跨了一步,指着蓝仕林的鼻子骂道:
“姓蓝的!渡边少佐好言好语跟你说,是给你脸了!你别不识抬举!”
蓝仕林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原来除了日本人,畜生也会开口说话,真是天下奇闻。”
马大伟气得脸都紫了,抓起旁边墙根靠的牛皮鞭,鞭子梢带着倒刺,他攥着鞭子狠狠一抽,劈头盖脸往蓝仕林身上打,边打边骂:
“我让你嘴硬!我让你不识抬举!今天我抽得你皮开肉绽,看你还嘴硬!”
鞭子每落一下,就带下一块血痕,蓝仕林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上。
渡边宏站在旁边,背着手冷眼旁观,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马大伟抽得累了,停下手,喘着粗气对渡边宏说:
“少佐,您就把这小子交给我,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渡边宏没理他,眼睛依旧盯着蓝仕林,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猫捉老鼠的玩味:
“蓝先生,杜少刚,是你的学弟吧?”
蓝仕林本来闭着眼,听到这个名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可他经历得多,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依旧不开口。
渡边宏笑了,笑得很得意:
“看来我没说错,连你的学弟都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个当学长的,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上次我们两次突袭你们的地方,都是杜少刚给我们递的情报,”渡边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像毒蛇吐信,“所以啊,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该知道的,也都能知道。对了,你还有个学弟,叫丰学霞,对不对?”
蓝仕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绑在架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声音都发颤:
“你想干什么?她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姑娘,什么都不知道,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她不是地下党,”渡边宏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拍了拍蓝仕林的脸,冰凉的手套蹭过蓝仕林带血的皮肤,“可我就是想用她的命,换你手里的名单,不知道蓝先生愿不愿意啊?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咱们再谈。”
说完,渡边宏转身就要往外走,马大伟抄起鞭子,还想再打,渡边宏回头扫了他一眼:
“这一天之内,谁都不许来打扰蓝先生,让他好好想。”
“是。”
马大伟悻悻地扔下鞭子,瞪了蓝仕林一眼,跟着渡边宏出去了,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锁上,审讯室里只剩下蓝仕林一个人,血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往鼻子里钻。
直到此时,渡边宏并不知道,他派出的特务,已经被我方一碗端了,就连杜少刚也因为暴露身份自杀了,他之所以对蓝仕林说出来这个秘密,就是认定蓝仕林无法脱逃。
蓝仕林慢慢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划出一道脏污的痕,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彻骨的失望:
“少刚啊少刚,我教你参加革命,教你抗日,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会投靠日本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黑暗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那点坚韧的光,在血污里,依旧亮着,从来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