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朋家的院子里,周慧坐在院中央的小板凳上,怀里搂着个裹着碎花肚兜的小丫头,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挠着小丫头的手心逗她。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吱吱吱吱叫奶奶,奶奶不肯来,叽里咕噜滚下来。”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带着胶东姑娘特有的甜,小丫头被挠得咯咯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周慧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李云昭先蹦了进来,脑门上冒着汗,声音亮得像撞在院墙上:
“爹,娘,我回来了!”
周慧抬头笑:
“云昭回来啦。”
话音刚落,她的笑就僵在了脸上,眼睛直勾勾地越过李云昭的肩膀,往门外看,瞳孔一点点放大,手抱着孩子的力道都紧了,连呼吸都漏了半拍,那站在李云昭身后的男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李云朋,瘦了,轮廓深了,黑了,眼底多了好多她看不懂的风霜。
李云朋跨进院门,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周慧,也愣了一下,偏过头低声问身边的李云昭:
“云昭,她怎么会在咱们家?我走的时候,不是说她……”
李云昭赶紧往他身后蹭了蹭,压低声音:
“哥,这事儿回头我再跟你说,你先进屋。”说完立刻抬高嗓门,往堂屋方向喊,“爹,娘,你们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他喊完就一溜烟往堂屋跑,周慧抱着孩子,脚像是黏在了地上,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迈着发飘的步子往前迎了两步,嘴唇抖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云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你们部队在打仗吗?”
李云朋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执行任务路过家门口,请假回来看看二老。”
说话间,目光落在了周慧怀里的小丫头脸上,眉头轻轻挑了挑,眼底满是诧异:“这是,你……”
周慧立刻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抢过话头,语气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
“这是你小妹。你走的时候。你娘那时候怀着她,还没生呢,现在都一岁多了,都会走了。”
李云朋脸上的诧异一下化开,漫开一股子真切的高兴,他张开双臂,语气放得软乎乎的:
“原来是我小妹啊,都长这么大了。来,让哥哥抱抱。”
小丫头哪里见过陌生男人,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往周慧怀里一缩,脑袋猛地扭到周慧肩膀后头,只露出个扎着小辫的后脑勺。
周慧一下子被逗笑了,刚才的僵劲也散了不少,指尖轻轻点了点小丫头的脑门:
“这孩子,还认生呢,毕竟从没见过你这个当哥的。”
正说着,堂屋的门帘一掀,李梦祥拄着个拐杖,李云朋的母亲攥着个围裙角,两个人快步走了出来。
母亲一看见李云朋,眼泪先下来了,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伸手攥着他的胳膊,颤抖着嗓子喊:
“真是云朋!真是我的儿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
“娘!”李云朋赶紧攥住母亲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声音也发了涩。
李梦祥目光灼灼地落在李云朋脸上,语气带着打量,说道:
“云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部队准你假了?”
李云朋扶着母亲往屋里走,回头冲父亲笑了笑:
“爹,娘,咱们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堂屋,堂屋里飘着一股子玉米粥的香气,八仙桌上还放着半篮子刚挖的野菜。
李云朋扶着母亲坐下,给父亲递了一碗晾好的开水,开口说:
“爹,我这次去烟台办点事,路过家门口,就绕回来看看您二老,歇一晚就走。”
李梦祥端着碗,手指摩挲着瓷碗壁,抬眼问他:
“不是在部队上犯了错误,被赶回来了?”
李云朋一下子笑出了声,摇着头说:“爹,我怎么会犯错误。您还不了解您儿子?”
“那就好。”李梦祥松了口气,皱起的眉又展开了,“你说去烟台办事,是你们部队的任务?”
李云朋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烟袋给父亲装上烟,点着了,才低声说:“是,任务涉密,我不能跟您说太多,说多了反倒给家里惹麻烦。”
李梦祥吸了一口烟,点点头,烟袋锅子在八仙桌沿上磕了磕:“爹明白,不该问的不问。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爹都支持你。”
李云朋心里一热,抬眼扫了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的周慧一眼,周慧赶紧低下头,拢了拢孩子的衣角。
李云朋站起身,冲李梦祥使了个眼色:
“爹,您出来一下,我有句话单独跟您说。”
李梦祥看了一眼周慧,什么也没问,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站起身跟着李云朋往后院走了。
周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蒋村这边,蒋冬香家的东屋,就是蒋元武原来住的房间,也是白栋才曾经借宿过的地方。
土炕还是原来的土炕,墙上还贴着蒋元武去年画的打鬼子的小人画,边角都卷了。
白栋才伸手摸了摸炕沿,旧木头上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温度,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年多没回来,这房间还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蒋元武靠在门框上,笑着说:
“可不是嘛,我姐天天都给你收拾,说等你哪天回来了,还住这儿。排长,你还记得不?那时候你刚养好了伤,住在我家,一到晚上我就缠着你,让你给我讲打鬼子的故事,说你怎么端了鬼子的炮楼,怎么砍了汉奸的脑袋。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我也能跟你一样,去前线打鬼子,想不到,我现在也成了八路军的战士了。”
白栋才哈哈哈笑起来,拍了拍蒋元武的肩膀,力道大得把蒋元武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当然记得,怎么能不记得?那时候你天天偷你娘的鸡蛋给我补身子,我都记着呢。”
两个人正笑得起劲,门帘一挑,蒋冬香端着个茶壶走进来,听见笑声,忍不住问:
“你们俩聊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