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远被陈阳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即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还用说?当然是第一条路!”
“陈老板,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在加德干了十几年,从库房管理员一路干到经理,靠的就是四个字——小心谨慎。”
说着,赵经理一指那件元青花玉壶春瓶,“这东西既然您看出来了不对,我留它上拍,那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退回去,必须退回去!”
陈阳没接话,抱着胳膊靠在会议桌边上,笑吟吟地看着赵怀远。
赵怀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拿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陈老板,您……您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
“对,怎么不对!”陈阳点点头,拍了拍赵怀远的肩膀,冲着赵经理竖起了大拇指,“赵经理,您当真是好人一个!”
赵怀远眨巴眨巴眼:“陈老板,您这话里有话吧?”
“我能有什么话?夸您呢!”陈阳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赵经理,您想想,您一个开拍卖行的,收东西卖东西,天经地义。”
陈阳轻轻拍了一下巴掌,“东西不对,退回去,不伤和气,这叫什么?这叫买卖不成仁义在。”
“您是这么想的,对吧?”
“对啊,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赵经理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陈老板,这要是你们万隆收到这么一件物件,您怎么处理?”
“不也是直接退回去吗?”
陈阳笑着摇摇头,之后竖起食指轻轻晃了晃,“那可不一定,我们要看这样的高仿品,是谁送来的!”
赵经理轻轻愣了一下,随后眯了一下眼睛,“陈老板,你的意思......”
随后赵经理叹了一口气,“唉,早知道当初就不收了!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陈老板,您刚才说‘不一定退’,您给我掰扯掰扯,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讲究?”
陈阳把茶杯端在手里,没急着喝,低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慢慢开了口:“赵经理,您干拍卖这么多年,经手的东西少说也有几千件了。”
“我问问您,平时送拍的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想卖东西的,有多少是憋着别的心思来的?”
赵怀远想了想:“那不好说。大部分还是正经做生意的,但也有不少人,送东西来的时候就存着试探的心思——看看我们加德认不认,认了就上拍,不认就转投别家。”
“还有极少数,那就是专门来挖坑的。”
“对喽!咱们这位港城的余少,就是冲你们加德来的,”陈阳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竖起三根手指头,“赵经理,咱一条一条捋。”
“您看余大少这回送这件元青花玉壶春来,他提前算好了三条路,每一条他都想好了怎么走。”
说着,陈阳竖起了第一根手指,“咱们先说第一条路——假设你们当初连收都没收,后面他怎么对付你们!”
赵怀远点头:“您说。”
“这件东西他送过来,如果你们不收。”陈阳说着,淡淡笑了一下,“他根本不会多跟你们说什么,抱着东西就走了。”
“出了加德的门,他就会大肆的宣扬。”陈阳学着余少的腔调,“我跟你们说个事,我今天去加德送了一件元青花玉壶春,东西没问题,牛津证书都有,画工精美绝伦,结果你猜怎么着?”
“嘿,你们猜怎么着?就汉海那帮家伙,尤其是汉海的专家,看了十分钟,说不对,给我退回来了。”
“哎,我也理解,加德这几年不行了,专家眼力跟不上,好东西不敢认,生怕担责任。我那件东西回头我送保利去,人家保利专家一看就说开门。”
“加德啊,也就那样了。’”
赵怀远脸色沉下来:“这要是别人说,或许起不来影响,可是余少如果这么说,加德恐怕......”
“赵经理,你放心,如果当初你没收,他出去一定这么说。”陈阳的语气笃定,“赵经理,他送东西来加德,你们不收,他不会反思自己东西有问题,他只会说你们眼力不行。”
“而且他不光自己说,他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加德连元青花都认不出来,这牌子就砸了一半。”
赵经理听完眯了一下眼睛,咬了咬嘴唇:“那我们不·收还收出错来了?”
“不是收出错,是这步棋他早就摆好了。您不收,他就说您眼力不行;您要是收了——”陈阳伸出第二根手指头,“您就掉进他第二个坑里了。”
赵怀远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接着说。”
“假设您当初收了,专家看了三天,觉得没问题,上了图录,合同签了,封面也印了。”
“然后您今天把我请来看,我一眼瞧出不对,告诉您这东西是假的,您怎么办?”
陈阳轻轻用手指点点桌面,“您按照刚才说的第一条路,通知余大少撤拍,告诉他东西不对。你说,余大少会怎么反应?”
赵怀远脱口而出:“他肯定不认啊。”
“对,他不认。不但不认,他还要倒打一耙。”陈阳把身子往后一靠,学着余大少的腔调,拿捏着余少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赵经理,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地道了。”
“我这件东西送过去的时候,你们专家看了三天,说没问题,合同签了,图录上了,封面都印了。现在你忽然跟我说是赝品?”
“赵经理,我问问你——东西在你们库房搁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头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我送过去的时候可是真品,牛津证书在那儿摆着呢,你们专家也认了。现在你说不对,那我倒要问问,是不是你们加德把我那件真的给换了,拿个假的来糊弄我?’”
赵怀远听到这儿,“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敢!”
“我们加德库房三道锁,二十四小时监控,进出库房两个人签字,他凭什么说我们换东西?”
“他凭什么?他凭的就是那张嘴。”陈阳不紧不慢地说,“赵经理,您别激动,人家不当着你的面说,出去就这么传,你有办法么?”
陈阳笑着伸手拉着赵经理坐下,“您坐下听我说完。”
“他说这话,不需要证据。他只要在圈里放出风去,说‘加德把我真东西换了’,您加德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为什么?”
“因为东西确实在你们库房搁了一个月,监控有没有死角?”
“库房管理员有没有单独待过的时候?”
“专家上手看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您能保证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吗?只要有一个环节说不清楚,余大少就能拿这个做文章。”
赵怀远缓缓坐回去,额头上又冒汗了。
陈阳接着说:“更狠的是,他还会说——‘加德那么大的拍卖行,眼力不行,真假看不出来就算了,还坑我一件元青花!”
赵怀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个王八蛋!”
“您先别骂,我还没说完。”陈阳伸出第三根手指头,“还有第三条路,就是甭管你们加德看没看出来是赝品,您直接把东西上了拍。”
“按照余大少的算计,拍卖那天他会怎么干?”
赵怀远想了想:“那还用说,他指定早就准备好了!”
“对!”陈阳笑呵呵拍了一下巴掌,看着赵经理,“但他闹事的方式很讲究。”
“他不会自己站起来喊,他会安排一个别人,这个人最好是生面孔,跟余家没有明面上的关系。”
“拍卖师喊到这件元青花玉壶春,底价一百五十万起拍,台下有人举牌,举到一百八十万、两百万,气氛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他找的那个人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排的人都能听见——‘哎,这件东西我看着不对啊,铁锈斑是做的,倒像是景德镇仿品。’”
陈阳一边说着,一边笑呵呵摇摇头,顿了一下,看着赵怀远:“赵经理,您想想那个场面。”
“拍卖师愣住了,举牌的人把手缩回去了,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件瓶子看。”
“然后余大少安排的另一个人,这个人应该是个有点名气的‘专家’——站起来接过话茬,‘我看看。’”
随后,陈阳学着专家的模样,“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两分钟,‘哎呀,确实有问题,这松针画法不对,元青花松针是一笔画成的,这个是一根一根描的。’”
赵怀远脸色发白:“那、那这不就……”
“这样,你们加德就完了!”陈阳两手一摊,“加德在所有人面前被当场打脸。记者回去写专题报道,开头就是加德春拍现假货,元青花玉壶春被当场质疑。”
“这样,圈里人传人,话传话,加德连景德镇高仿都看不出来,以后谁还敢去他们家买东西?”
说着,陈阳笑呵呵拍拍赵经理的肩膀,“您赵经理在这个圈子里攒下的名声,一场拍卖会就全完了。”
赵怀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消化。过了好一会儿,赵怀远才开口,微微点点奶奶头,声音有点哑:“陈老板,您这么一捋,我算是明白了。”
“余家这小子,三条路他全给堵死了——我不收,他说我眼力不行;我收了退回去,他说我换了他东西;我硬着头皮上拍,他当场拆我台。”
“合着我怎么着都是死?”
陈阳重重点点头,“对,这就是他设的局。”
“所以我才问您——您确定要选第一条路?”
赵怀远擦了把汗:“不选,绝对不选!”说完,赵经理又犯起了难,“可是陈老板,按照你刚才分析的,我们走哪条路都是死呀!”
陈阳淡淡笑了一下,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赵经理,余大少这个局最狠的地方在哪儿?在于他一直躲在暗处。”
“他送东西来的时候是‘港岛老藏家的旧藏’,撤拍的时候是‘东西有争议我不上了’,拍卖现场闹事的时候是‘我朋友看出来的’。”
“从头到尾,他余大少本人的手就没沾过一点泥。事情办成了,他躲在后面看笑话;事情办砸了,他拍拍屁股说‘不关我事’。”
赵怀远点头:“是这么个理。”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从暗处拽到明处来。”陈阳用手点点桌面,“他不是喜欢导戏么,那我们就得让戏演下去,要不然岂不是就浪费了我们余大少精彩的表演了!”
赵怀远急得站起来在屋里转圈:“陈老板,这不行呀!”
“您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您一定有办法了,您可不能看着兄弟往火坑里跳啊。”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赵经理,您别急。我刚才说两条路,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您说!”
“东西不退,上拍。”
赵怀远眼珠子瞪得溜圆:“还上拍?”
“上拍,但您别按他的规矩上。”陈阳放下茶杯,手指头点在桌面上,“他余大少不是想在拍卖现场找人当场毙东西吗?您让他毙,但毙完之后,您当场把证据拿出来,让所有人看看——这东西到底是谁造的假,谁在设局。”
赵怀远愣了半天:“陈老板,您的意思是……让我在拍卖现场跟他硬碰硬?”
“不是您,是咱们!”陈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既然来了,赵经理,您听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