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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05章 确定选第一条路?

    陈阳是五月初三到的京城,本来他打算初二就来,但沈城工地那边临时出了点小事,钢筋供应商发错了一批货,小军跟人吵了一架,陈阳在电话里协调了半天,把供货商老周四月底的账期往后压了半个月,才算平了。

    到京城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汉海赵经理在机场接的他,眼力不算顶尖,但人情世故门儿清。

    “陈老板,一路辛苦。”赵怀远接过他的行李箱,往停车场走,“给您订了昆仑饭店,离我们公司近,明早九点我带您去库房看东西。”

    陈阳笑着点点头,和赵经理握了一下手,“赵经理,怎么那件东西一直存放在你们库房?”

    “嗯!”赵经理点点头,示意陈阳跟自己走,“最终上不上拍,我们也还没定下来。”

    “本来余少想直接拉走,说既然我们不放心,他就拿回去!”赵经理轻轻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敢让他拿走,这要是出去乱说,我们汉海岂不是废了。”

    “我说拍品在我们图录上印着,拍卖之前必须由我们保管,这是规矩。”

    “他跟我磨了半天,最后才松口。”

    “他越不想让你留着,说明他心里越有鬼。”陈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赵怀远发动车子,犹豫了一下:“确实,陈老板,这事太蹊跷了,就余家的德行,能轻易把好东西送我们拍卖?”

    “咱们先吃饭,之后明天再看物件!”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阳准时到了加德拍卖的库房。库房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一层,铁门两道锁,进去之后一排排货架码得整整齐齐,每件拍品都贴着编号和标签。

    赵怀远把陈阳领到最里面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库房,里面有张白木长桌,桌上铺了黑绒布,那件元青花玉壶春瓶已经摆好了。

    陈阳一进门就看见了。

    这东西摆在桌上,高约三十厘米,撇口细颈,垂腹圈足,器型周正。通体青花绘就,发色浓艳,带着苏麻离青特有的铁锈斑结晶。

    瓶腹主纹饰绘的是“仙人指路”图——一个束发高髻的老者拄杖前指,身后跟着两个小童,一个捧琴,一个抱剑,背景衬着松石云纹。老者面部皱纹密布,挑眉肃目,十指纤细修长,指尖微微上翘。构图饱满,画工确实精细。

    陈阳没上手,先站在三步开外看整体。

    第一眼看过去,东西是对的,器型对,釉面对,青花发色也对——苏料那种浓中带黑的铁锈斑,散布在青花浓重处,乍一看跟真品没什么两样。

    但陈阳看了不到十秒,心里就打了个突,他说不上来哪不对,但就是不对,那是一种感觉,和自己第一次上手看青山居士做的赝品一样的感觉。

    真东西看多了,假东西上手之前心里就能感觉到——就像你吃惯了家里做的红烧肉,忽然给你端一盘饭店的,调料放得再香,你一筷子下去就知道不是那个味儿。

    “赵经理,你把灯都打开,”陈阳抬手一指头顶,“所有能点亮的灯,全点起来!”

    赵怀远把库房顶灯全开了,又搬来一盏高倍射灯,陈阳这才伸手把瓶子捧起来。

    先看底,底足露胎,胎土呈灰白色,略微泛黄,这是麻仓土的特征,看起来没问题。底心有一处浅凹,是玉壶春瓶常见的修胎痕迹。圈足外沿斜削一刀,修足规整。

    火石红——胎土中铁质在烧成时氧化形成的橘红色——分布自然,从足沿往里渐淡,底足这一关,过了。

    再看釉面,陈阳侧身拿着玉壶春瓶,光打在瓶身上。釉层肥厚,光泽温润,没有那种新仿品火气未退的贼光。釉面上有细微的棕眼和缩釉点,分布自然。

    釉面这一关,也过了。陈阳把瓶子放下,退后半步,开始看画工。

    赵怀远在旁边站着,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陈老板,怎么样?不瞒您说,我们的鉴定专家,也说看起来没有,但感觉很怪。”

    “别急!”陈阳摆摆手,目光盯着瓶腹上的仙人图。

    他先看老者的面部,挑眉肃目,神态威严——这个画法确实跟湖南省博物馆那件蒙恬将军玉壶春瓶很像。

    陈阳去年在长沙看过那件东西,蹲在展柜前看了四十分钟,把每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了。蒙恬将军的面部挑眉方式、鼻梁的勾线、眼睛的细长造型,跟眼前这件仙人指路图上的老者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那十根手指的画法——纤细瘦长,指尖微微上翘,关节处用浓青料点了一下,形成细微的凸起感——也高度相似。

    再看松石云纹,瓶腹右侧绘了一棵歪脖老松,松针呈扇形排列,用浓青料一笔一笔画出来。松树旁边的山石用折带皴,线条爽利,石头的阴阳面通过青料浓淡来区分。

    这种画法在元青花里常见,像波士顿美术馆那件三顾茅庐图梅瓶上,人物旁边的卷云纹和金钱纹就是类似的装饰手法。

    陈阳盯着松树看了足足两分钟,随后嘴角动了一下,他发现问题了,松针的画法不对!

    元青花上的松针,画师用的是一笔成型的画法,每一根松针从内向外一笔画出去,起笔重、收笔轻,针尖自然聚拢成扇形。

    这种画法速度快,但要求画师手上有极强的控制力——手腕要稳,运笔要匀,一笔下去不能犹豫。真品上的松针,你放大看,每一根针的粗细变化和起落笔角度都有细微不同,因为人手不可能画得完全一样,正是这种不完全一样,才显出自然。

    但眼前这件瓶上的松针,每一根都太均匀了。

    粗细均匀、间距均匀、起笔收笔的角度也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用电脑排版过的。

    陈阳示意赵经理给自己一个放大镜,拿放大镜凑近看,果然——松针的边缘太光滑了,没有真品那种青料在釉下晕散的毛边效果。

    他心里有了数,又去看老者拄的那根拐杖。

    拐杖是一根虬曲的树枝,上面画了树节和疤瘌。陈阳看树节的画法,用的是浓青料点染,每个树节点两笔,一深一浅。

    他拿放大镜看了几个树节,发现浓青料里的铁锈斑分布太均匀了——每个树节的斑点大小、密度几乎一样。

    真品上的铁锈斑,是苏麻离青在高温下自然形成的结晶。青料浓的地方斑点多、块大,青料淡的地方斑点少、块小。

    而且同一块斑点内部,结晶的分布也不均匀——边缘模糊,中间浓黑。

    眼前这件瓶上的铁锈斑,大小均匀、边缘清晰,每个斑点里头的结晶颗粒排列整齐——这是典型的现代仿品手法:在青料里掺入氧化铁粉末,烧成后形成人工铁锈斑,再通过控制掺入量来控制斑点大小。

    陈阳把瓶子翻过来,又看瓶口。

    口沿内侧的釉层有一处细微的剥釉,露出下面的胎土,陈阳看了片刻,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既然还真是麻仓土,这玩意不是只有青山居士会做么?来之前自己问过青山居士,他说他没有帮人做过类似的物件,看来还有高手呀!

    赵怀远见他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直打鼓:“陈老板,到底怎么样?您给句准话。”

    陈阳把瓶子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赵经理,这件东西,画工是下了大功夫的。”

    “仿它的人应该把国内外博物馆藏的元青花人物图都研究透了,蒙恬将军玉壶春、三顾茅庐梅瓶、甚至小鬼子美术馆那件昭君出塞罐,他都临摹过。这件瓶上的仙人指路图,从构图到细节,处处都能找到对标的东西。”

    赵怀远脸上刚露出点笑意,陈阳话锋一转,“但是,这东西是赝品!”

    赵怀远脸一下子僵了:“赝品?陈老板,您可看准了?我们专家也上过手,觉得没问题……”

    “你们专家看的没错,”陈阳笑嘻嘻将玉壶春瓶重新放到了桌面上:“无论是从器型、还是瓶口的麻仓土来看,甚至在釉料方面,都没有太大问题。”

    “可以说,这件玉壶春瓶仿的非常高明,这么说吧,”陈阳笑着看着眼前的玉壶春瓶,“这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人,能把物件仿烧成这样!”

    “第二个?”赵经理疑惑的看着陈阳,“那第一个人是谁?”

    “青山居士!”陈阳打了个响指,笑着看看赵经理,“可能你不认识,但这无关紧要,我们来看这件玉壶春瓶。”

    说着,陈阳一指桌面上的玉壶春瓶,“赵经理,你来看——这件玉壶春瓶的松针细节,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

    赵怀远凑过来看了半天,犹豫着说:“好像……他这件松针更整齐一些?”

    “对喽!”陈阳笑着拍了一下手,“真品松针一笔画成,起落笔的粗细和角度都有变化,这一点你可以参照咱们博物馆中的展品来进行对比。”

    “仿品是一根一根描出来的,生怕画错,结果越描越僵。你再看这个——”陈阳指着拐杖树节处的铁锈斑,“真品铁锈斑是烧出来的,边缘模糊、大小不一。”

    “这件瓶上的铁锈斑是掺铁粉做出来的,虽然做了处理,每个斑点都做了精心的设计,但边缘跟刀切的似的。”

    赵怀远脸上冒汗了:“那、那这怎么办?图录都印了,下周就上拍了。”

    “你先别慌!”陈阳拍拍赵经理的肩膀,“我问你,这件东西余少送拍的时候,签没签保真协议?”

    “签了,按规矩签的。如果是赝品,他得承担一切损失。”

    “那不就得了!”陈阳抱着肩膀呵呵笑着,“赵经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直接通知余少撤拍,就说我们看出了问题。”

    “第二个,让东西上拍,等在拍卖现场,让咱们这位余少,下不来台!”

    赵怀远擦了擦汗:“那肯定是第一个啊!”

    “这要是上了拍被人买走,回头买家找权威机构一检测,我们加德的名声就完了。”

    陈阳凑近赵经理一脸认真的看着他,“您确定,要选第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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