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沈城，雪化得差不多了，街边的柳树冒了青芽，风里带着一股子泥土化冻的潮气。工地上的土方早就干透了，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扬起来的灰能飘半条街。
小军站在城南那块地的板房门口，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他脸上的伤早好了，眼眶那道口子缝了四针，拆线之后留了条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工人们私底下管他叫“军哥”，没人敢提那天晚上的事，可小军自己心里有数——他这道疤，在沈城地面上比什么名片都管用。
“军哥，二标段的图纸到了。”技术员小周从板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扬着一卷蓝图，“设计院那边说，厂房跨度按您的要求改大了，能多摆两条生产线。”
小军接过图纸，摊在门口的木板桌上，拿搪瓷缸子压住一角，低头看了起来。
科美集团那边的厂房改造已经动工了，原来的老纺织厂车间拆了两栋，新厂房的地基打下去半个月了，钢筋水泥天天往里运。陈阳在电话里跟他说得明白——科美是大头，两块地皮上的配套厂房是咱们自己干的活，到时候科美那边一开工，这边的配套厂就能接上。
小军把图纸看完，拿铅笔在几个数据上画了圈：“小周，这几处承重柱的间距跟图纸对不上，你给设计院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笔误。另外，二标段北边那块地，原先有个废弃的化粪池，得先清了才能打地基，你让挖机手明天先别动北边，等我把化粪池的图翻出来再说。”
小周应了一声，抱着图纸跑了。
小军端着茶缸子往工地里头走，绕过一堆钢筋和模板，看见大刘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卸蔬菜和各种肉制品。
“大刘，”小军笑着走了过去，递上一根香烟按，“招工的事怎么样了？四月初咱们必须把施工队拉起来，现在多少人？”
大刘拿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招了六十多个了，瓦工、木工、钢筋工都有，就是电工还差几个。”
“我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会看图纸的电工不好找，有几个谈得差不多的，人家嫌咱们工地远，还在犹豫。”
小军抽了一口烟，点点头：“电工的事我来想办法，老赵以前在电子厂干过，手底下认识几个电工，我让他帮着问问。”
“实在不行，从江城那边调几个过来，江城倒是有不少下岗的电工。”
大刘点了点头，又问：“军哥，勇哥那边真没动静了？”
小军轻轻摇摇头，之后吐了一口烟，“你天天盯着呢，有没有动静你还不知道？都快俩月了，连个屁都没放，我看着勇哥也是纸老虎一个！”
说着，小军笑了一下，“陈老板那边通知我了，勇哥那边让人摸过底了，我估计他现在不敢动了。不过也不能大意，工地这边该盯还得盯，尤其是夜班，晚上材料堆在外头，别让人使坏。”
大刘笑着拍着胸脯，向小龙保证道：“明白！我安排了人夜里轮班，不光有普通门岗，我还安排了暗哨，前后门各两个，仓库那边加了一个。狗也养了两条，夜里一有动静就叫。”
小军拍了拍他肩膀，端着茶缸子继续往工地里头走。
这块地一共分了三个标段，一标段靠东，是厂房主体，地基已经打完，开始立钢柱了；二标段在中间，是仓储和配套办公区，图纸刚下来；三标段靠西，地势低，得先垫土方，现在还在整地面。
小军在心里盘算着工期——陈老板说科美那边六月底要试投产，配套厂得赶在五月底之前把主体立起来，留一个月时间装设备调试。时间紧，可也不是干不完的活。
正想着，手机响了，小军掏出来一看，居然是是振丰哥。
“小军，忙着呢？”振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着挺松快。
“工地上转呢，怎么了疯子哥？”
振丰坐在娱乐城门口的转椅上，笑着抽着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娱乐城那边三楼今天开始拆旧装修了。”
“红姐她们到了，带了一帮小姐妹，昨天晚上到的，今天一早就嚷嚷着要改风格，把三楼原来的KTV包房全扒了，要弄什么主题包厢。”
“啊？”小军惊讶了一下之后笑了一声：“红姐来了？她带了多少人？”
振丰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这次可比上次多，大概得有二十多个，住咱们楼下宾馆，包了半层。”
“红姐说了，娱乐城这次装修得弄出个样来，不能光靠小姐妹的脸蛋撑场面，得弄点文化出来。我听她那意思，想搞几个主题包厢，有中式古典的，有欧式复古的，还有什么怀旧风的，反正名堂挺多。”
小军咧嘴一笑：“这听着倒是不错，等装修好了，我先带兄弟们过去看看！”
振丰笑着抽着烟，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等我这边开业了，你小子带着你们工地上的人来玩几圈，到时候宣传一下，我好把科美那边的工人和小鬼子引过来。”
小军听完又笑了一声：“行，小槐到了么？”
振丰摇摇头，“陈老板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槐出去研究新技术去了，需要下个月回来，反正我们这边装修好之后，小槐带着他的团队，和最新的赌博技术，过来支援！”
“我擦！”小军将烟头扔到了地上：“小槐都带团队了，牛啊！”
“哥，你那边装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打电话，我这边工人多！”
“用你工人干屁！”振丰笑着骂了一句，“你把自己工地那摊管好就行！”
挂了电话，小军站在工地中间，看着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土，心里头踏实得很。两个月前他还在仓库里被人吊着打，现在工地开工了，娱乐城装修了，红姐带着人来了，一切都在往前走。
沈城这边消停了，振丰和刀疤的娱乐城却忙起来了。
娱乐城在科美集团新厂房东边，隔了一条街，是个三层小楼。去年只是把一楼简单装了一下，开了个简单的棋牌室，生意还不错。今年陈阳的意思是，科美那边一投产，周边的工人和业务员就是现成的客源，娱乐城得跟上，三层楼全装，一楼KTV，二楼休闲游戏，三楼弄主题包厢，把档次提上去。
振丰和刀疤从正月里就开始张罗，找了装修队，定了材料，可真正动起来还是红姐来了之后。红姐是陈阳从江城调过来的，经验足，手底下带着二十多个小姐妹，个个能说会道，服务态度也好。
红姐一到沈城，看了娱乐城的图纸，当场拍了板：“一楼不改，二楼可以按图纸走，三楼全扒了重来。”
刀疤当时就急了：“这图纸都完事了，你说扒就扒？你让工人怎么干？”
红姐把墨镜往桌上一搁，看着刀疤：“陈老板跟我说了，你们定的是大方向，具体怎么装是我说了算。”
“你那图纸我看了，三楼全是小包房，一溜儿排过去，跟鸽子笼似的。”
红姐用手点着图纸，“你让客人来了坐哪儿？坐鸽子笼里喝啤酒？”
“沈城这地方，科美一投产，来的都是什么客人？厂里的管理层、外地的供货商、还有那些谈生意的。”
“你让人家坐鸽子笼？光靠着我手下那些姐妹漂亮脸蛋，能撑几天，人家转头就去别家了！”
刀疤说：“那你说怎么弄？”
红姐从包里掏出一沓手绘的草图，铺在桌上：“三楼分两半，靠电梯这边做四个大包，中式、欧式、怀旧、日式各一个，每个包能坐十到十五人，带独立卫生间和休息区。”
“靠窗那边做茶室，隔三四个小间，谈事用的。中间大厅留出来，做个吧台和散座，客人来了先在那儿坐坐，喝杯茶再进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