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今年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了将近半个月,从六月中旬开始,雨就没怎么停过,有时候是连绵的细雨,密密麻麻的,有时候是倾盆的大雨,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岸边的柳树已经被淹到了树干的大半,那些平日里供人散步的步道、观景台,全都变成了浑浊的、翻滚着黄色泡沫的水面。
方振国站在市委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笼罩着的城市轮廓上。
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家了,在江城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经历过好几次大事,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年这样让他心里没底。
雨水来得太猛了,上游下来的水量太大了,下游的泄洪能力又有限,整个江城的防洪体系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谁也不知道它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身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都是下面各个县市报上来的防汛报告——有请求调拨物资的,有报告堤坝险情的,有申请疏散安置点的。
每一份报告上都盖着红色的公章,每一份报告的最后都写着同样一句话:“望上级紧急支援。”
他已经连续看了三天这样的报告,看到后来那些字在他眼前都开始模糊了,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每停一分钟,就有一条新的险情可能会被报告上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方振国走过去接起电话,电话里另一边传来清晰的大雨声,同时传来的是水利局局长老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熬夜熬出来的沙哑和疲惫:“方书记,我现在就在南县这边。”
“沿江村那段堤坝的管涌暂时控制住了,但情况不乐观。那个位置的地基本来就不够结实,明明半个月前就下了文件,这TMD的谢县长当做没看到!”
“现在水位还在涨,如果明天雨不停,那段堤坝恐怕顶不住。”
方振国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老刘,你跟我交个底——如果那段堤坝溃了,下游的损失会有多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老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沿江村往下七个自然村,还有两个镇的边缘区域,加起来大概两万多人要紧急转移。”
“如果时间不够,有些人可能来不及撤出去。粮食和牲畜的损失……那就更不用说了。”
方振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指挥者该有的沉稳:“老刘,你听我说,我这边全力协调物资和人手。”
“你那边想办法把堤坝再加固一层,能加固多少就加固多少。”
“另外,你让沿江村往下那些村子的人先做好撤离准备,不要等通知到了再动身。”
“我现在就协调相关部门,看能不能调一些人过去支援。”
方振国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部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一锤定音:“老赵,是我!”
“你那边能不能协调一个排的战士,支援南县沿江村段堤坝加固?”
“对,就是现在。”
“我知道你们那边也紧,但老刘那边是真的顶不住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方振国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茶上面,心里暗暗出了一口气。
幸亏他那个女婿陈阳,在过年的时候专程跟他提过这件事。
当时是大年三十,陈阳来家里吃饭,饭后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陈阳用一种像是闲聊一样的语气提了一句:“爸,今年雨水可能会比往年大很多,我听说了一些消息,防汛那边可能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而当时自己询问陈阳怎么知道的,陈阳用一句,我找人算的,糊弄过去了!
“爸,防一防总没什么坏处。有些东西不是用来信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方振国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但他还是在下发今年水利工作部署的时候,在文件里多加了一句“提前做好防汛物资储备和堤坝加固工作”的措辞。
现在回想起来,他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完全忽视那句话,因为正是多了那句措辞,江城今年的防汛物资储备比往年多出了一倍,堤坝加固工程,也比往年提前了将近两个月完成。
江城本地的防御是顶住了,但下面那些市县的情况依然让他夜不能寐,就像一块块他手够不到却在接连松动的挂钟零件,正在离他手掌更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发出让人无法忽略的声响。
与此同时,在江城的东郊仓库区,陈阳正站在一辆大货车的旁边指挥搬运工人们装车。
他的身后堆满了他在雨水到来前就分批采购好的物资——方便面、面包、矿泉水、救生衣、防水手电、电池、保温毯、还有大量的退烧药、消炎药、止泻药,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精心排列过的长方形块状物,每一个缝隙里都塞满了经得起反复确认的备选方案。
振丰从仓库里面跑出来,全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一边走一边喊着:“陈老板!最后一车了,装完就可以出发了!”
陈阳穿着雨衣。在雨水里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声音不大但穿透力足够:“最后一车跟上,走。”
货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着向前行驶,雨刮器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不断覆盖的雨水刮成一道道扇形的水纹。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之后,车辆来到了一处地势较低的沿江村落外面,空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面,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根断裂的树枝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被冲过来的塑料桶。
陈阳正指挥人卸货的时候,在不远处的堤坝上看到一个穿着荧光色救生衣的人影,正弯着腰跟几个人一起搬沙袋。
那个人的身形很眼熟,宽厚的肩膀在救生衣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来一种做了多年一线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结实感。
陈阳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过去,等走近到足以辨认出那张被雨水冲刷后泛着潮湿反光的面孔时,他喊了一声:“大海哥,大舅哥!”
方大海正在水里指挥着人放沙袋,听到有人喊他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陈阳站在堤坝上面的位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顾不上手里的活,三步两步淌着水走过来,脚下的泥浆被他的胶鞋踩得四溅开来。
“我艹,你TMD找死呀,没事跑这来干啥?”方大海的声音被风雨搅得有些断断续续,“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大舅哥,”陈阳迎着暴雨,走到了方大海近前,抬手往后一指吗,“我来捐赠物资,现在前面物资太缺了,我从上周开始,就开始免费发放物资了。”
方大海抬手打了陈阳一下,随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好样的!”
“不过,你不能在这待着,这儿随时都可能决堤,你送完物资,赶紧走。”
陈阳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里,带着一丝凉意:“大舅哥,我问你,你不是刑警么?”
“怎么跑到防汛第一线来了?你们局里没人了?”
方大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那种干了一整天活之后特有的粗粝和沙哑:“人手不够了!”
“全局上下所有能动的干警都调上来了,不管你是刑警还是治安还是户籍,全都下到一线来。”
他伸手指了指堤坝方向,“那边还有两个女同事在跟村民一起装沙袋呢!”
“听说当地WJ都调派不过来了,我们临时顶上来!”
陈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几个穿着同样荧光色救生衣的身影在堤坝上来回忙碌着,其中有两个身形明显瘦小一些,扛沙袋的时候肩膀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大截。
他收回目光,看着方大海:“大舅哥,你们得注意安全。”
“我看这水还在涨,你这边不能再往里冲了。该撤的时候得撤,别硬顶着。”
方大海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随后点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我是干刑警的,什么风险没估量过?你送完物资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这不是你们做古董生意的场子,就你这小身板,一个浪过来,你就被卷走了!”
“带着你的人赶紧走,记住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阳,声音放低了一些,“对了,你要是回去见着老爷子,别跟他说我在这儿。”
“就说我在局里值班,省得他瞎操心。”
陈阳点了点头,方大海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回到堤坝上去了,弯腰重新扛起一个沙袋,跟几个人一起把它码在堤坝已经明显变薄的边沿处。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把每一个动作都算好了位置。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方大海,看了好几秒,脑海中回忆着重生前,方大海有没有在这时候遇到危险,但好像重生前,方大海没跟自己说过,直到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