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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7章 先生,这物件我不收,但物资我捐!

    陈阳听完,把沾了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有说话,抬脚朝着铺子的方向走去。

    当自己走到铺子前厅的时候,看到那个中年人正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依然紧紧环着那个包袱,像是一个在长途车上坐了一整夜的人,依然保持着一种“我不能放松”的戒备。

    劳杉端来的那杯茶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没有被动过,杯中的热气正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消散着。

    陈阳在那人面前站定,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这位先生,我就是陈阳,您找我有什么事?”

    那中年人见到陈阳之后,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陈阳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的眼睛里涌出一种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一种人在绝望边缘时见到一丝希望才会有的光。

    只见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环着包袱的一只手,朝陈阳的方向指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憋得太久而失控的急促和沙哑:“你就是陈老板!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那次报道的那个拍卖会,你站在那里说话的样子我记得!”说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话音未落,双膝一软,整个人朝着地面就跪了下去。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快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膝盖落在铺子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声音已经因为情绪的波动变得断续而含混:“陈老板!您一定要救救我!”

    “我这东西……我这东西……我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但我妈病了,村子里的人都没东西吃了,您一定要帮帮我……”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直接呆住了。他伸手想把人扶起来,但那人丝毫不动,陈阳冲着旁边的劳杉喊了一句:“劳杉,把人扶起来,快!”

    劳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双手架住那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半拉半架地扶了起来。

    那人起来之后还在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既说不出话也咽不下气。

    陈阳没有催他,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他自己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一些,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抿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地把怀里那个包袱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手有些发抖,解包袱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像是打开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的东西,要在重新打开它的时候保持住对它所有的敬意。

    包袱布一层一层地被揭开,里面露出一件瓷器。

    那是一件大瓶,器型稳重而大气,直口、长颈、颈两侧各有一对竖直的管状耳,折肩,肩部以下缓缓收窄,圈足端正。

    瓶身上满绘着荷塘的图景——高低错落的荷叶层层叠叠,有的舒展如伞,有的卷曲如拳,叶脉的线条清晰而有力;盛开的荷花点缀在荷叶之间,有的花瓣已经全然打开,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有的还是含苞的花蕾,像一个个被小心收拢的未完成的故事。

    清乾隆 青花莲池清趣图折肩大贯耳壶

    青花的发色沉稳而鲜艳,深蓝的部分像是秋夜初临时最深的那一截天色,浅蓝的部分像是雨后初晴时远处山脊上的雾霭。

    整件器物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而含蓄的光泽,像是一件在安静的房间里待了很多年、从不发声却始终在场的东西。

    陈阳走过去,俯下身子,目光从瓶口开始,极其缓慢地往下移动。

    他看了器型——直口的弧度、长颈的线条、折肩的转折、圈足的处理,每一处都符合清乾隆时期官窑的典型风格。

    随后陈阳又拿起瓶子仔细看了纹饰——那些荷花荷叶的画法写实而细腻,荷叶的阴阳向背通过青花浓淡的变化被表现得极其准确。

    荷花的花开花谢在不同位置呈现出不同的阶段,像是有人用一个静止的画面锁住了一整个池塘在夏天某一天的所有细节。

    他看了底部的款识——白釉底正中央,用青花写着“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字体端庄工整,笔画沉稳有力。

    片刻之后,陈阳直起身,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肯定:“这件东西,是清乾隆时期官窑的青花莲池清趣图折肩大贯耳壶。”

    “体量大、器型稳、画工精,是一件很不错的官窑器。”陈阳说着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那个中年人,“不过说实话,这物件我们的秦经理也能看明白,不需要非得找我。”

    中年人听完这句话,放下茶杯,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那种稳定里依然带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重新碎裂的脆弱:“陈老板,这东西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反正一直在我妈那儿放着。”

    “我妈之前从来不让动它,说这是家里老人的东西,不能卖。”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这次……这次洪水来得太急了。”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想起之前新闻中,方振国在会上下的那些文件——提前防汛的部署、各市县要储备物资的通知、堤坝加固的任务——每一项都说得清楚明白,每一项都打了提前量。

    想到这里,陈阳看向中年人:“市里不是早就发了通知要防汛吗?你们那边没有接到通知?”

    中年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来话长”的疲惫和无可奈何:“陈老板,通知是发了,上面说今年防汛形势严峻,提醒各村提前做好物资储备和堤坝加固。”

    “但是……”他苦笑着摊了一下手,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无力,“村干部根本没当回事。”

    “说年年都发通知,年年都没有事,今年也不会例外。”

    “可......谁也没想到……今年真的来了。”说完,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

    “那天晚上水涨上来的速度太快了,等村干部发现不对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进村的路面。”

    “还好县里反应快,派了人来组织转移,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撤出来了,没有出人命。”

    “但是屋子、家里的东西,包括地、什么都没留下。”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睛里那层潮湿的光又浮了上来,“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折腾了这几天,现在躺在临时安置点的床板上,吃不下东西。”

    “村委会给我们发了面条和稀饭,但也就只是面条和稀饭。”

    “我想让她吃点好的,喝点热汤,可是那个村子除了自己身上这件衣服,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瓷瓶:“这个瓶子我一直知道它在家,以前觉得就是个旧东西,也没在意。”

    “这几年到处都在说古董值钱,我才开始想这个瓶子是不是也能卖点钱。”

    “我曾经偷摸背着我妈,拿来给市里一个人懂古董的人看过,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说这东西就是普通旧货,收的话几十块钱。”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愤懑,“我觉得不对劲——”

    “以前在别人家收东西的时候也是那样,明明看到好东西,非说成不值钱的破烂,压价收走再转手卖大价钱。”

    “我就没卖给他,当时我就想着,等我找到真正懂行的人,看看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再卖。”

    他停下来,看着陈阳,目光里有一种坦率:“陈老板,我不求卖多高的价钱。”

    “我只想让这东西换一些物资——米、油、棉被、药,让我妈能吃上口热饭,让村里那些老人和孩子能暖和一点。”

    “您给我一个合理价就行,陈老板,您出的价格,我不还价,放心!”

    陈阳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青花大瓶,又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泥泞的中年人,脑子里快速地把所有信息对在一起。

    他知道那件瓶子的价值——如果放在市场上正常流通,它是一笔能让一个家庭生活很多年的钱。

    但他也知道那个中年人不是一个在漫天要价的人,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已经被生活压到了最底层的恳切,像是所有更大的期许都已经被一层层剥掉,只剩下最基本的那件未被磨损的事——让家里那个人能吃上一口热饭。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平稳:“这位先生,您这件物件我不收,你拿回去。”

    听到陈阳这么说,中年人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恳切变成了一种失望,在陈阳这句我不收,面前彻底地失去了方向。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音节,“陈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阳笑呵呵抬手示意了一下男人,“先生,瓶子您拿回去,等您真正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拿出来找我变卖。”

    “至于您刚才说的......”陈阳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直接站起身,“糖豆、柱子、老三,明天我们关铺子,今天去筹集物资,明天我们去捐献物资!”

    “扑通!”中年人男人又跪下了,“陈老板......您......您不是人,是活菩萨呀!”

    中年人被劳杉扶着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依然带着那种没能完全消化这个结果的神情,像是一个长途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却发现那里的门没有锁。

    他从铺子里送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天边的云层里裂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漏下几缕薄薄的淡金色光线,落在他沾满泥水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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