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两个字虽然深,却不粗。
笔画细如游丝,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力气大却收得住,这是高手。
高手不是力气大,是力气大还能收住。
收不住的是莽夫,收得住的是秦王。
"二位,请看。"
"这……"解缙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树叶,凑到火光下仔细端详。
他歪着头看了两息,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
"妙!妙啊!"
他连说了两个"妙"字。
解缙说"妙"的时候,分三种语气。
一种"妙"是客套。
你说了个主意,他觉得一般,可不说点什么不礼貌,就来一个"妙"。
第二种"妙"是赞赏。
你说了个主意,他觉得不错,有用,就来两个"妙"。
第三种"妙"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这种"妙"很少,值得他连说三个。
此刻他说了两个"妙",说明他真心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不错,不是最好,但够用。
够用就行。
"什么妙?"徐忠凑过来,"让我看看。"
他眨巴着眼睛,把那两个字念出了声:
"孤——安?"
他念完之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茫然不是因为不识字。
字他认得。
"孤"他认得,"安"他也认得。
可两个字放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不懂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是个武人,武人想的是刀枪剑戟,不是字。
字是文人的事。
可这个字不是文人写的,是王爷写的。
王爷写的字比文人的字值钱。值钱在哪儿?
值钱在"孤"这个字上。
"这是什么意思?"
"孤,是王爷的自称。"解缙开口了。
他讲课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竖手指。
竖一根手指说第一层,竖两根手指说第二层,竖三根手指说第三层。
一层一层地剥,像剥洋葱。
剥到最后一层,辣眼睛。
辣眼睛的是真相。真相总是辣的。
此刻他竖起了第一根手指。"王公贵族自称'孤'。
一个自称'孤'的人,在深夜往墙头扔了一片写着字的树叶,这人是谁,还用猜吗?"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安,是平安的安。
两个字合在一起,王爷是在告诉我们,他人已经脱困,目前一切安好。"
"就这两个字?"徐忠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不信。
他的手在后脑勺上搓了两下,搓得头发沙沙响。
他思考的时候就这么搓头发,搓得多了,后脑勺的头发都比别处薄。
薄了就凉快。
凉快了脑子就清楚。
清楚了他又搓。
搓了又薄。
恶性循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意思?"
"因为'孤'这个字,不是寻常人用的。"
解缙竖起第三根手指。
"寻常人不会自称'孤'。只有王公贵族才这么叫自己。
王爷写这个字,既是在传信,也是在表明身份。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的手法,只有聪明人会用。
聪明人不说废话,废话多了暴露身份。
两个字够了。
多了是累赘,少了是含糊。
两个字,刚刚好。"
"王爷在告诉我们他的位置吗?"徐忠又问。
"不是位置。"解缙摇了摇头,"是状态。
他在说:我没事,你们别慌。
按原计划行事。"
"原计划?
什么原计划?"徐忠更糊涂了。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道浓眉挤在中间,挤出一个"川"字。
他的眉毛特别浓,浓得像两条毛毛虫趴在额头上。
一皱眉,两条毛毛虫就打架。
左边那条往右挤,右边那条往左挤,挤得不可开交。
谁也不让谁。
谁也让不了谁。
张信抿嘴一笑,向他解释:
"咱们这位爷,行事一向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等你将来跟着他待上一段时间,你就懂了。"
"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当今圣上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也喜欢玩这一套。"徐忠嘟囔了一句,"什么暗号啊、密信啊、飞鸽传书啊……搞了一大堆。
没想到这位爷也来这套。"
"皇上是皇上,王爷是王爷。"
张信微微一笑,"皇上的暗号是给三军看的,王爷的暗号是给咱们三个人看的。
能一样吗?"
"也是。"徐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因为不同意,是因为他这个人脑子里的念头太多,互相打架,脑袋就跟着摇。
"别的人行事是有迹可循,这位爷可倒好,主打一个变幻无常。
今天装疯子,明天扔树叶,后天指不定往墙上扔什么呢。"
解缙呵呵一笑,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摇头晃脑地说:
"古往今来,但凡是高手过招,输赢不过是在毫厘之间。
而咱们王爷呢,是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任凭你百般算计,我自巍然不动。"
他顿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画圈是他的另一个习惯。
每当他要下结论的时候,就画一个圈。
圈画完了,结论就出来了。
圈是圆的,圆是满的。
画了圈就是画了句号。
句号之后不用再说,说完了。
"这一招,就叫做无招胜有招。"
"无招胜有招?"徐忠咂了咂嘴,"听着倒是玄乎。
可我就不明白了,王爷既然已经脱困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
为什么还要躲躲藏藏的?"
"因为他在暗处比在明处有用。"张信说。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短句,一个短句接一个短句,像钉钉子。
每一句都不长,可每一句都钉在你脑子里,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是因为钉得深。
深到骨头里。"你想,潭王现在还不知道他跑了。
等潭王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了。
到时候潭王要追,追谁?
追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秦王?
还是追三个站在明处的'同党'?"
"三个'同党'吸引火力,一个'主谋'在暗处行动。"
解缙接了一句,"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徐忠恍然大悟,"我懂了。
咱们三个是饵。"
"难听。"张信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徐忠缩了缩脖子。
张信瞪人的方式跟李濬不一样。
李濬瞪人是瞪,五官都往中间缩,像一把刀。
张信瞪人是"看",眼神没变,只是目光在你身上多停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