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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7 章 有刺客

    有余量说明扔砖头的人控制了力道。

    控制了力道说明他不是乱扔的,是算过的。

    算过的砖头不是砖头,是信。

    两名小太监吓了一跳,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啊!

    快来人啊!

    有刺客——!"

    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像一把刀划破了布帛。

    布帛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棉絮是白的,夜是黑的。

    白和黑撞在一起,撞出了一场大乱。

    听到喊声,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从后门鱼贯而出,动作快得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马蜂出窝是不要命的,捅窝的人更不要命。

    他们在院子里摆开了阵型,刀枪并举,对着墙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火把接二连三地点了起来,把后院照得通红。红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像一群鬼影在乱舞。鬼

    没有脸,可鬼有影子。

    影子比鬼可怕。

    鬼是假的,影子是真的。

    "什么人?!

    出来!"领头的护卫冲着墙头喊了一嗓子。

    墙头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瓦片上,泛着冷冷的光。

    光是冷的,冷得像霜。

    霜铺在瓦片上,薄薄一层,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月亮。

    月亮是圆的。

    圆的像一张脸。

    谁的脸?

    不知道。

    能确定的是,墙头上没有人。

    没有人却有砖头。

    砖头从哪来?

    从没有人的地方来。

    从没有人的地方,来的砖头就是信。

    "搜索!

    给我搜!"领头护卫一挥手,手下的兵丁散开来,分头去搜。

    一时间,场面变得十分混乱。

    吆喝声、脚步声、铁甲碰撞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粥煮开了会溢出来。

    溢出来的不是粥,是火气。

    火气溢了一院子。

    张信事不关己似的,悄悄走到一棵老槐树旁边,背着手,仰着头,哼起了小曲。

    那小曲哼得有模有样,是湖南花鼓戏的调子,"刘海砍樵"的一段。

    他哼得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徐忠和解缙听见。

    听见的人觉得奇怪:这么乱的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思哼曲?

    可仔细一听,不奇怪了。

    曲子是稳的。

    稳的曲子像锚。

    锚抛下去了,船就不晃了。

    张信就是那根锚。

    锚不说话,锚只哼曲。

    曲子在,人就在。

    人在,心就安。

    心安了,脑子就清楚了。

    脑子清楚了,就能想事情了。

    张信哼曲有一个特点:他只哼不唱。

    哼是给耳朵听的,唱是给嘴过的。

    他不需要过嘴瘾,他只需要让旁边的人听见他还在。

    听见他还在,就知道事情还没急到那份上。

    这是他安抚人心的方式。

    不说话,不解释,只哼曲。曲子在,人就在。

    人在,心就安。

    心安了就不慌了。

    不慌了就能想了。

    徐忠见状,急得直跺脚。

    "张大人!

    救人如救火,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心,在那儿哼歌儿?"

    "你急什么?"张信头也没回,小曲也没停。

    他的声音跟曲子的调子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话哪个是曲。

    话就是曲,曲就是话。

    话和曲搅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了一条。

    河水平缓地流,流过徐忠的耳朵,流过解缙的耳朵,流过每一个听得见的人的耳朵。

    流过了就平静了。

    平静了就能听了。

    能听了就明白了。

    "急能解决问题吗?"

    "可——"

    "徐忠,"张信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湖面上没有波纹,可你知道湖底下有鱼在游。

    鱼游得看不见,

    可鱼在。

    鱼在就说明湖是活的。

    活湖比死湖好。

    死湖没鱼,活湖有。

    有鱼的湖不怕干。"你觉得,刚才那块砖头是刺客扔的?"

    徐忠一愣:"不是刺客是谁扔的?"

    "真正的刺客会扔砖头?"张信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啪嗒"一下,不疼,可你听见了。

    听见了就忘不了。

    忘不了是因为他说得对。

    对的话比响的话管用。

    响的话吓人,对的话醒人。

    "真正的刺客连影子都不留。

    扔砖头的,那是想让你知道他在这儿。"

    徐忠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脑子转得慢,不是不聪明,是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是个武人,武人的思维方式是直线型的。

    砖头等于刺客等于抓人。

    直线,从A到B,不拐弯。

    可张信的思维方式是网状的。

    砖头,谁扔的,为什么扔,扔了之后会怎样,怎样利用这件事。

    网状,从一个点往四面八方散,散到每一个方向都有可能。

    两种思维方式,两种结论。

    直线型的结论是"抓人",网状型的结论是"利用"。

    抓人是被动,利用是主动。

    被动挨打,主动出击。

    解缙也一直强装镇定,可看到这个场面,不由得直皱眉。他凑到张信身边,压低声音问:

    "张大人,刚才的动静……不会是王爷闹出来的吧?"

    "你觉得呢?"张信反问。

    解缙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转眼珠子的时候有个规律:想事情的顺序是从左往右转。

    左转是回忆,右转是推理。

    此刻他的眼珠子先往左转了一圈,回忆今晚的经过;然后往右转了一圈,推理各种可能性。

    两圈转完了,结论出来了。

    可他不直接说,他先反问自己一遍。

    反问完了再确认。

    确认了再说。

    "如果真是王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来找我们?

    为什么要扔砖头?"

    "因为他不想暴露。"张信说,"他现在在暗处,暴露了就失去优势了。

    他扔砖头,是在给我们传信号。"

    "信号?"徐忠一头雾水,"什么信号?一块砖头能传什么信号?"

    张信没有回答。

    他握着拳头,在二人眼前缓缓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张树叶。

    树叶是槐树的,碧绿碧绿的,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叶子上写着两个炭黑的字,笔锋凌厉,力透叶背,像用刀尖刻上去的。

    刻得深,深到叶背都透出了墨痕。

    写字的人力气大。

    力气大的人写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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