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余量说明扔砖头的人控制了力道。
控制了力道说明他不是乱扔的,是算过的。
算过的砖头不是砖头,是信。
两名小太监吓了一跳,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啊!
快来人啊!
有刺客——!"
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像一把刀划破了布帛。
布帛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棉絮是白的,夜是黑的。
白和黑撞在一起,撞出了一场大乱。
听到喊声,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从后门鱼贯而出,动作快得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马蜂出窝是不要命的,捅窝的人更不要命。
他们在院子里摆开了阵型,刀枪并举,对着墙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火把接二连三地点了起来,把后院照得通红。红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像一群鬼影在乱舞。鬼
没有脸,可鬼有影子。
影子比鬼可怕。
鬼是假的,影子是真的。
"什么人?!
出来!"领头的护卫冲着墙头喊了一嗓子。
墙头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瓦片上,泛着冷冷的光。
光是冷的,冷得像霜。
霜铺在瓦片上,薄薄一层,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月亮。
月亮是圆的。
圆的像一张脸。
谁的脸?
不知道。
能确定的是,墙头上没有人。
没有人却有砖头。
砖头从哪来?
从没有人的地方来。
从没有人的地方,来的砖头就是信。
"搜索!
给我搜!"领头护卫一挥手,手下的兵丁散开来,分头去搜。
一时间,场面变得十分混乱。
吆喝声、脚步声、铁甲碰撞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粥煮开了会溢出来。
溢出来的不是粥,是火气。
火气溢了一院子。
张信事不关己似的,悄悄走到一棵老槐树旁边,背着手,仰着头,哼起了小曲。
那小曲哼得有模有样,是湖南花鼓戏的调子,"刘海砍樵"的一段。
他哼得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徐忠和解缙听见。
听见的人觉得奇怪:这么乱的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思哼曲?
可仔细一听,不奇怪了。
曲子是稳的。
稳的曲子像锚。
锚抛下去了,船就不晃了。
张信就是那根锚。
锚不说话,锚只哼曲。
曲子在,人就在。
人在,心就安。
心安了,脑子就清楚了。
脑子清楚了,就能想事情了。
张信哼曲有一个特点:他只哼不唱。
哼是给耳朵听的,唱是给嘴过的。
他不需要过嘴瘾,他只需要让旁边的人听见他还在。
听见他还在,就知道事情还没急到那份上。
这是他安抚人心的方式。
不说话,不解释,只哼曲。曲子在,人就在。
人在,心就安。
心安了就不慌了。
不慌了就能想了。
徐忠见状,急得直跺脚。
"张大人!
救人如救火,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心,在那儿哼歌儿?"
"你急什么?"张信头也没回,小曲也没停。
他的声音跟曲子的调子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话哪个是曲。
话就是曲,曲就是话。
话和曲搅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了一条。
河水平缓地流,流过徐忠的耳朵,流过解缙的耳朵,流过每一个听得见的人的耳朵。
流过了就平静了。
平静了就能听了。
能听了就明白了。
"急能解决问题吗?"
"可——"
"徐忠,"张信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湖面上没有波纹,可你知道湖底下有鱼在游。
鱼游得看不见,
可鱼在。
鱼在就说明湖是活的。
活湖比死湖好。
死湖没鱼,活湖有。
有鱼的湖不怕干。"你觉得,刚才那块砖头是刺客扔的?"
徐忠一愣:"不是刺客是谁扔的?"
"真正的刺客会扔砖头?"张信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啪嗒"一下,不疼,可你听见了。
听见了就忘不了。
忘不了是因为他说得对。
对的话比响的话管用。
响的话吓人,对的话醒人。
"真正的刺客连影子都不留。
扔砖头的,那是想让你知道他在这儿。"
徐忠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脑子转得慢,不是不聪明,是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是个武人,武人的思维方式是直线型的。
砖头等于刺客等于抓人。
直线,从A到B,不拐弯。
可张信的思维方式是网状的。
砖头,谁扔的,为什么扔,扔了之后会怎样,怎样利用这件事。
网状,从一个点往四面八方散,散到每一个方向都有可能。
两种思维方式,两种结论。
直线型的结论是"抓人",网状型的结论是"利用"。
抓人是被动,利用是主动。
被动挨打,主动出击。
解缙也一直强装镇定,可看到这个场面,不由得直皱眉。他凑到张信身边,压低声音问:
"张大人,刚才的动静……不会是王爷闹出来的吧?"
"你觉得呢?"张信反问。
解缙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转眼珠子的时候有个规律:想事情的顺序是从左往右转。
左转是回忆,右转是推理。
此刻他的眼珠子先往左转了一圈,回忆今晚的经过;然后往右转了一圈,推理各种可能性。
两圈转完了,结论出来了。
可他不直接说,他先反问自己一遍。
反问完了再确认。
确认了再说。
"如果真是王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来找我们?
为什么要扔砖头?"
"因为他不想暴露。"张信说,"他现在在暗处,暴露了就失去优势了。
他扔砖头,是在给我们传信号。"
"信号?"徐忠一头雾水,"什么信号?一块砖头能传什么信号?"
张信没有回答。
他握着拳头,在二人眼前缓缓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张树叶。
树叶是槐树的,碧绿碧绿的,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叶子上写着两个炭黑的字,笔锋凌厉,力透叶背,像用刀尖刻上去的。
刻得深,深到叶背都透出了墨痕。
写字的人力气大。
力气大的人写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