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彪后背的黑绸劲装湿透了。
青石集的张氏武馆,满打满算也就五个炼精期。
眼前这穷山沟里头。
光是在墙头递砖、墙根和泥的庄稼汉,头顶全冒着尺把高的白气!
“二十……二十多个?”
雷彪舌头打结,一巴掌拍在老头目后脑勺上。
啪!
“闭上你的鸟嘴!想死别拉上老子!”
老头目把脸贴在黄土上,连滚带爬往坡下蹭。
“听令!”
雷彪压低嗓门,声音发颤。
“到栅栏外三十步,全都给老子跪下!把排面摆齐整了!”
“谁敢往前多迈半步,老子剁了他的脚丫子!”
七十名黑虎帮刀手哪敢吱声。
呼啦啦冲下黄土坡,在距离巨木栅栏三十步远的空地上,齐刷刷跪成四排。
两个壮汉架着昏死过去的张狂,跟扔死狗一样,啪嗒丢在队伍最前头。
雷彪整了整衣领,双膝砸地,双手往前一撑,五体投地。
脑门重重磕在硬泥巴上。
咚!
“青石集黑虎帮小人雷彪,携帮中七十名弟兄,叩见九天清源真君老爷!”
雷彪扯开破锣嗓子,吼声顺着山坳传进村里。
“小人管教无方,手下恶奴周虎有眼无珠,前日在乱石林冲撞了真君老爷仙威!”
“今日小人特备百两雪花银、百年老参、肥猪美酒,已送至柳树屯祠堂!”
“现押解恶贼张狂至此,跪求真君老爷开恩,饶小人全帮上下一条贱命!”
后头七十名刀手跟着一块儿往下砸脑门。
咚!咚!咚!
“求真君老爷开恩!饶小人一条贱命!”
喊声震得老河道里的水波乱晃。
村口大磨盘边。
刘二麻子正端着半海碗绿豆汤,蹲在石头上刮碗底。
听见外头的动静,脖子伸得老长,往栅栏外头瞅了一眼。
噗嗤!
一口绿豆渣子喷出去老远。
“铁柱哥!三叔!你们快停手往外瞅瞅!”
刘二麻子把海碗往磨盘上一搁,拎着三股铁叉跑到栅栏门后头。
墙头上,正往屋顶递瓦片的陈三叔和王老五探出半个身子。
姜铁柱擦了一把胸口的汗,提着厚背砍刀走过来。
“嚷嚷啥?黑石村那帮杂碎又来送死了?”
“不是黑石村的!”
刘二麻子扒着碗口粗的木桩子,咧着大嘴直乐。
“是青石集黑虎帮的雷老虎!”
“带着七八十号穿黑衣裳的刀客,全在咱村口跪着呢,把脑门都磕出血了!”
王老五从墙头上跳下来,几步跑到村口。
顺着木桩缝隙往外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娘哎!还真是雷老虎!”
“上个月俺去集上卖柴火,这独眼龙骑着大马从街上过,把卖豆腐老汉腿都踩断了!”
“今儿个咋跑到咱们村口当孙子来了?”
栓子一瘸一拐凑上来,指着最前头那团血葫芦。
“铁柱叔,你看地上躺着那个人,像不像黑石村的庙祝张狂?”
“少了一条胳膊,看着就剩一口气了!”
姜铁柱眯起眼瞅了瞅,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就是张狂那狗杂种!”
“前儿个李大还在咱们村口叫嚣,说张狂是炼精期武者,要带人屠咱们村。”
“这会儿倒让人卸了胳膊,捆来给咱们真君老爷当祭品了!”
刘二麻子把铁叉往地上一顿,胸膛挺得老高,冲着栅栏外头喊了一嗓子。
“喂!外头那个独眼龙!”
“我们真君老爷正在大殿里头清修呢,没工夫搭理你们这帮脏手烂脚的泼皮!”
“都在太阳底下老老实实跪着!敢乱动一下,老子出去一叉子捅穿你们!”
三十步外。
雷彪把额头贴在滚烫的泥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听见刘二麻子的叫骂,身子抖了一下,扯着嗓子回话。
“是!是!这位仙乡的爷说得是!”
“小的们就在这儿跪着,真君老爷甚么时候消了气,小的们甚么时候再起来!”
老头目跪在后头,汗水顺着下巴颏往泥里滴,裤腿子都在打哆嗦。
栅栏里头。
十几个石洼村汉子围在一起,指着外头黑压压跪着的一片帮派好手,哄堂大笑。
陈三叔摸着胡茬子,腰杆子挺得笔直。
“以前见着帮派大爷,咱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到了咱石洼村,也得在泥地里头磕头听训!”
姜山背着手,从新修的青砖大院里走出来。
扫了一眼跪着的八十号人,刚才苏尘已经知会过他了。
“铁柱,二麻子,别在外头看猴戏了。”
姜山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
“真君老爷说了,这帮人手底下沾过血,先晒他们两个时辰,磨磨身上的匪气。”
“等赵烈他们从柳树屯回来,再一块儿发落!都回来接着铺瓦!”
“好嘞!”
汉子们应了一声,转身回工地干活,留雷彪八十号人在村口大日头底下干熬。
……
日头一点点往西山岭后头落。
半边天幕染成了暗红色。
五里外,黑石村。
张老头拄着拐棍,脖子伸得跟老鹅一样长,死死盯着北边的盘山道。
山道上空荡荡的。
七八个留守的老汉和妇人,围在墙根底下,一个个坐立不安。
一个满脸麻子的妇人走上前,扯了扯张老头的衣摆。
“族长叔,这日头都快落山了,狂哥和当家的咋还没回来?”
“按理说,他们晌午前就该抓着娃娃回村了啊!”
张老头心里头也直打鼓,手心全是冷汗。
“慌甚么!妇道人家懂个屁!”
“柳树屯有一百多户,大侄子肯定在搜刮粮食和银钱,耽搁了脚程!”
另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后山半山腰。
“可黑山君老爷昨天放话,落日前见不着两对童男童女,就要拿咱们全村填肚子……”
“你看后山石窟那儿,黑气都快压到树梢头了!”
张老头扭头往后山瞅了一眼。
半山腰的石窟洞口,翻涌的妖气已经变成了黑红色。
张老头咽了口唾沫,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再等等!大侄子带了十五个精锐刀手,手里头还有火油,绝对出不了岔子……”
话音未落。
轰隆!
后山半山腰,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吼!”
狂暴的咆哮声从石窟里炸开。
“最后给你们一个时辰!不然我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
与此同时。
西山岭最深处,距离石洼村二十里外。
树木全都枯死发黑,树干扭曲得像鬼爪子。
到处散落着生锈的断刀、烂铁片,还有半截埋在黑泥里的白骨。
前朝大虞皇朝的古战场边缘,黑雾涧。
呼。
一缕黑风贴着枯树根掠了过来。
王老实停在一块断碑后头。
“好重的阴煞气。”
王老实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峡谷深处。
“比断魂崖底下的阴脉还要冲十倍,难怪能跑出游魂中品的古战场老鬼。”
王老实握紧哭丧棒,身形隐入黑雾,顺着峡谷裂缝往里飘了百十步。
绕过一处倒塌的石垒箭楼。
咔!
咔!
咔!
前方的浓雾里,突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动静。
王老实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贴在石壁凹槽里。
灰黑色的雾气向两侧翻滚。
五道高大的黑影,排成一列纵队,从浓雾深处走了出来。
统一制式的前朝玄甲,甲叶虽然残破生锈,却紧紧扣在身上。
每个人右手斜端着一丈长青铜长戈,戈刃上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煞。
腰间左侧,齐刷刷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生铁军牌!
最让王老实头皮发麻的,是这五只游魂的动作。
左脚迈出三尺,右脚跟上三尺,五把长戈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
灰白呆滞的眼珠子直视前方,五股阴煞之气连成一片,散发出一股军阵煞气!
走到箭楼废墟前。
领头阴兵停下步子,后头四个阴兵同时收脚,铁靴并拢,整齐得像一个人!
没有撕咬,没有游荡。
它们在巡山!
王老实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头缩回石壁后头,魂体都在发凉。
野生的游魂浑浑噩噩,只知道闻着活人血肉味儿乱扑。
可眼前这五只阴兵,队列严整,进退有据,煞气相连!
这黑雾涧的古战场里头,定然有高阶鬼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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