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庚拽着赵烈,大步往村中央走。
“到了祠堂你自个儿看!”
柳大壮嚼着半张白面大饼,含糊不清地招呼。
“大牛哥,老四哥,快跟上!”
“那帮孙子送来的肥猪,膘厚得能榨出两缸油!”
姜大牛咽下嘴里的饼渣子,提上砍刀跟在后头。
一行人拐过两排泥坯房,跨进旧祠堂大院。
院子当间摆得满满当当。
左边两口大红木箱子敞着盖。
白花花的官铸银锭子排得整整齐齐,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
旁边紫檀木盒里,躺着那株芦头粗壮的老山参。
右边地上,两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四蹄朝天,哼哼唧唧直拱嘴。
十坛泥封完好的陈年烧刀子,靠墙排成一溜。
赵老四刚迈进门槛,脚底板差点绊在门槛石上。
“我的亲娘!”
赵老四几步冲到红木箱子前,伸手在裤腿上蹭了三四下,都没敢往银锭子上摸。
“这……这一锭就得十两吧?足足十锭!”
姜大牛蹲在大肥猪跟前,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在猪肚皮上拍得啪啪响。
“赵叔!这猪比咱们在后山打的野猪还肥!”
赵烈拔出腿,绕着两口红木箱子转了半圈。
眉头拧成疙瘩,扭头看向柳长庚。
“长庚老叔,你们屯子昨晚去把青石集的钱庄给抢了?”
“抢个屁!”
柳二虎咽下最后一口油饼,拍着胸脯挤上来。
“这是青石集黑虎帮的雷老虎,今早赶着三辆大马车,亲自送到咱们村口的!”
“黑虎帮?雷彪?”
赵烈眼珠子一瞪,手按在腰间精铁大刀的刀柄上。
“前儿个在乱石林截杀俺们的周虎,就是雷彪的拜把子兄弟!”
“雷彪没找咱们寻仇,反倒给你们送了一百两雪花银?”
柳大壮哈哈大笑,把事情经过秃噜了一遍。
“张狂那狗杂种半路把雷彪骗过来,想借黑虎帮的刀屠咱们屯子!”
“谁知道俺刚报出九天清源真君老爷的名号,雷老虎吓得魂都没了!”
“当场把张狂的右胳膊给卸了下来,带着八十号刀手跪在土坡上给咱们磕响头!”
啪!
赵烈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
“哎呀!来晚一步!”
“早知道雷彪那独眼龙今早过来,老子天不亮就该带人翻山!”
“八十号黑虎帮的刀手啊!老子新买的大刀还没开荤呢,全让你们给赶跑了!”
赵老四也在旁边直嘬牙花子,满脸肉疼。
“就是说呢!雷老虎给咱们庄稼汉磕头喊爷爷,这么大的热闹俺们居然没赶上!”
柳长庚看着懊恼的赵烈,胡须翘起,伸手指向满院子的箱笼。
“赵烈侄儿,别叹气了。”
“雷彪架着半死不活的张狂,这会儿正往石洼村赶,去真君老爷本尊庙外头请罪呢!”
老头子走到红木箱子旁,啪嗒一声把箱盖合上。
“这些银子、老山参,还有肥猪和好酒,本就是雷彪献给真君老爷的赔礼。”
“你们三个赶紧把东西装上,全拉回石洼村,交给姜山老弟入库!”
四周站着的柳大壮、柳二虎,还有几十个柳树屯汉子,全跟着点头。
“对!全拉走!”
“俺们屯受了真君老爷天大的恩惠,哪能贪老爷的供奉!”
几百双眼睛看过来,清澈坦荡,没一个人往银箱子上多瞄半眼。
赵烈停下步子,扫过柳长庚和周围汉子们的脸。
前些日子荒滩村为了几口粮食就砸庙背神,再瞅瞅眼前这群柳树屯的爷们儿。
白花花的一百两官银摆在跟前,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赵烈鼻孔里呼出一口粗气,大步走上前。
“长庚老叔,你这话说的,就拿俺们石洼村当外人了!”
赵烈掀开箱盖,从里头抓出五锭十两的雪花银,塞进姜大牛怀里。
剩下的五锭,连同箱子一块儿推回柳长庚跟前。
“真君老爷说了,石洼村和柳树屯,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们两村是一家人!”
“这银子总共一百两,咱们两村一人一半,五十两俺带回去给老爷修大庙,剩下五十两留在你们祠堂压箱底!”
柳长庚急了,双手用力往回推箱子。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真君老爷的本尊在石洼村,你们还要起青砖大殿,花销大着呢!”
“而且这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乃是大补气血的宝药,你们村有二十一个炼精期武者,正好拿回去炖汤练功!”
“练甚么功!”
赵烈把紫檀木盒的盖子一扣,直接塞进柳大壮怀里。
“俺们村分食了雪狐妖肉,气血旺得都没处使!”
“反倒是你们屯子,前些日子饿狠了,老弱妇孺多,长庚老叔你又刚受封庙祝。”
“这株老山参留着,切片给屯子里的老人和娃娃泡水补身子!”
柳大壮抱着木盒,张了张嘴。
“赵大哥,这……”
“别婆婆妈妈跟个娘们儿似的!”
赵烈眼珠子一瞪,伸手指向地上的肥猪和酒坛子。
“两头猪,俺们扛一头回去!十坛烧刀子,俺们抱五坛!”
“谁要是再跟老子推来推去,那就是瞧不起俺们石洼村的弟兄,老子现在就翻脸!”
柳长庚看着赵烈铁青的黑脸,眼眶子有些发热,嘴唇哆嗦了两下。
老头子退后一步,对着赵烈三人深深一揖。
“石洼村的弟兄高义!老夫替全屯四百多口人,谢过诸位了!”
“大壮,二虎!听赵大哥的!赶紧找根粗麻绳和硬木杠子过来,把最大的那头肥猪给赵大哥他们绑好!”
“哎!俺这就去后院找杠子!”
柳大壮把紫檀木盒交给柳长庚,拉着柳二虎转身就往祠堂后院跑。
柳长庚也领着几个老汉,弯腰去点数那五坛准备送走的烧刀子。
赵烈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众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视线落在了祠堂院墙根底下。
那儿整齐地靠着两架刚刚拼装打磨好的全新曲辕犁!
百炼精铁打造的犁尖,在日头底下泛着乌青的冷光。
赵烈拿手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姜大牛和赵老四,压低嗓门。
“大牛,老四。”
“瞅见墙根底下那两架新弯犁没有?”
姜大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瓮声瓮气地点头。
“瞅见了,木生兄弟早上刚造出来的。”
“去!你俩现在走过去,一人扛一架在肩上!”
赵老四愣了一下,小声嘀咕。
“赵烈哥,人家木生兄弟总共才造了三架,咱们拿走两架,大壮兄弟他们能干?”
“他敢不干!”
赵烈把下巴一扬,理直气壮。
“那犁头上的百炼生铁,可是老子在青石集买的!老子拿自家铁打的犁,天经地义!”
“再说了,他们四十亩荒地都翻完了,留一架就够使唤!”
“咱们村东坡还有二十亩硬荒地等着开呢,快去扛上!”
姜大牛和赵老四对视一眼,嘿嘿坏笑两声。
两人蹑手蹑脚溜达到墙根底下,伸手一抄,一人把一架三十来斤的曲辕犁扛上了右肩。
刚扛稳当。
柳大壮和柳二虎扛着碗口粗的木杠子从后院冲了出来。
“赵大哥,杠子找来了,咱们把猪绑……”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瞄见姜大牛和赵老四肩上的大家伙,脚步一下子刹住了。
“哎?大牛哥,老四哥,你们扛俺们的神仙犁干甚么!”
柳木生也从人群后头钻出来,伸手去拦。
“赵大哥,这两架俺还没上桐油呢!”
“回俺们村再上油也一样!”
赵烈哈哈大笑,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
单手揪住捆猪的麻绳,直接将整头大肥猪甩上了自己左肩!
右手顺势抄起两坛十斤装的烧刀子,夹在咯吱窝底下。
“大牛,老四!抱上酒坛子,撤!”
姜大牛怀里揣着五十两银子,右手抱起两坛酒。
赵老四左手拎起剩下的一坛,三人拔腿就往祠堂大门外冲!
“哎!赵大哥!好歹给俺们再留一架啊!”
柳大壮扔掉木杠子,在后头连蹦带跳地追了两步。
赵烈头也不回,跑得脚底生风。
“生铁是老子买的!犁老子先拿两架回村使唤!”
“木生兄弟,剩下的铁你抓紧打,过两天老子再来拿水车!”
眨眼工夫,三个壮汉已经冲出了柳树屯村口。
柳二虎追到祠堂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后脑勺。
“大壮哥,这石洼村的赵猎户,手脚比咱们村的兔子还快!”
柳大壮叉着腰,看着墙根底下仅剩的一架曲辕犁,噗嗤一声乐了。
“拿就拿吧!人家五十两雪花银和五十年老山参都让给咱们了,两架木头犁算个屁!”
“木生,别愣着了,赶紧去院子里接着锯木头,再造两架出来!”
……
石洼村外,黄土长坡下。
“呼……呼……”
雷彪左手扶着膝盖,弯着腰,肺管子跟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
十二里山路,他硬生生带着七十号人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后头,七十名黑虎帮精锐刀手,一个个跑得舌头吐出半尺长,两条腿跟灌铅一样。
两个壮汉架着张狂。
断臂处的血早就流干了,脑袋耷拉在胸口,只剩下鼻孔里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老头目拄着刀鞘,一瘸一拐地凑到雷彪身边,嗓子干得冒烟。
“大……大当家的,翻过前头这道黄土坡,就是石洼村了。”
“这大旱天的,山沟里头连滴水都没有,弟兄们嗓子眼都快烧着了……”
雷彪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
“渴死也给老子憋着!”
“都把衣裳整理好!瞧见石洼村的栅栏门,不用老子下令,全给老子跪下膝行过去!”
“谁要是敢露出一丁点不敬,连累老子挨天雷,老子先把他剁碎了喂狼!”
七十名刀手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赶紧弯腰拍打裤腿上的灰土。
雷彪吐出一口浊气,迈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爬上黄土坡顶端。
刚一露头。
迎面一阵带着浓郁水汽的清凉山风,扑面而来。
雷彪鼻子抽动了两下,干裂的喉咙一下子清爽了大半。
下意识抬起头,往坡下的山坳里看去。
下一息。
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停在半空。
后头的老头目和七十名刀手陆续爬上来,顺着雷彪的视线往前看。
全场七十多张嘴,同时张得能塞进一个鹅卵石。
外头西山岭赤地千里,树皮都被啃光了。
可眼前这石洼村外头。
一条两丈宽的老河道里,竟蓄满了清澈见底的活水,正哗啦啦地流淌!
河道南侧,三十亩整整齐齐的水田里,半人高的铁芯稻绿得发黑!
再往近处看。
村口立着一排足有一丈高、碗口粗的巨木栅栏。
栅栏顶端,缠满了乌黑发亮、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荆棘铁刺!
而在栅栏后头的大磨盘旁,三口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
十几个浑身腱子肉高高鼓起的庄稼汉,正扛着大青砖在村东头垒墙。
噗通!
老头目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黄土坡上。
“大……大当家的……”
“那搬砖和泥的泥瓦匠……怎的全是白气顶门的炼精期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