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续春不曾添油加醋,只是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与谢寻昼听。
她想,阿昼那么聪明,待摸清全部内情,自会踏出一条最好的出路。
只是说起林御史和林小姐,她话音渐渐发颤,泪珠到底忍不住滚了下来。
亲眼目睹林小姐赴死,是她头一回尝到真切的撼击。
也让她知晓了,世间活法千千万,原来真的会有人,为了心中的家国大义,甘愿舍身,一往无前。
谢寻昼望着她颊上的泪珠,眉头轻轻蹙起,指尖几番欲抬,末了又悄悄蜷回掌心。
“你希望我救下他们。”
他开口,语气笃定,并非问询。
温续春抬眼,泪蒙蒙地望着他:“阿昼,现下一切还来得及——”
她话未说完,谢寻昼已沉定落声:
“我会救下他们的。”
温续春一怔。
谢寻昼目光笃定落在她脸上:
“人心最难揣度,你已提前将各人善恶摊在我眼前,我便无后顾之忧。若是手握这般先机,仍护不住他们,我实在不配——做你的夫君。”
末了一句,他目光微微偏开。
话音刚落,温续春便猛地扑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却又小心翼翼避开了他肋下未愈的伤口。
谢寻昼浑身骤然一僵,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温续春埋首在他胸前,又是心疼又是不安,瓮声瓮气开口:
“阿昼,往后怕是要辛苦你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等着你去救。”
“我实在舍不得,叫你担这些人命重担,可天底下只有我们……如今只有我们,能试一试救救他们了。”
谢寻昼垂在榻边的手紧了紧,终是抬起来,动作生涩,却极尽轻柔地,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最辛苦受累的,是你。”他放轻声音应答。
温续春蓦地抬头,从他眼底看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温柔,眼泪瞬间又氤氲而出。
“阿昼,你……”
谢寻昼敏锐察觉到,温续春虽望着他,眼里看的,却是多年以后的自己。
他眉头微蹙,缓缓移开视线,轻拍脊背的手也静静落了下去。
温续春不懂他那些细腻的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阿昼永远这般温和清正,是她兜兜转转、反反复复都会动心的人。
愁云转瞬散去,她一下子弹坐起来,抬袖胡乱抹去眼泪,笑道:
“说来也怪,我从前一年到头都难得掉回眼泪,如今倒好,眼皮子薄得像窗纸,说哭就哭!”
“阿昼,想喝鸡汤吗?你不想喝我可想了!就这么定了,我喊殷伯挑只肥鸡回来!”
她说着,又脚步轻快起身出去了。
谢寻昼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落在那一缕翻飞的霜白发梢上,眉头慢慢锁紧。
携先知归来,渡救众人,这般逆天改命之事,她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还有将来的自己,为何如此没用,让她以身涉险?
他缓缓攥紧掌心。
——
月亮被厚云遮挡,四下万籁俱寂。
屋内烛火尽熄,一片浓黑。
谢寻昼卧在榻上,面朝外间,千头万绪翻涌在心,辗转难眠。
忽的,他眸光一定,在沉沉暗影里望见了一道身影。
温续春赤着双足,正蹑手蹑脚朝榻边摸来。
她显然没有练武之人的眼力,双手在身前虚虚探着,步子放得极慢,生怕磕碰到。
谢寻昼眉头微蹙,本要出声唤她,话到唇边,目光扫过身侧的床榻。
难道她……
心头漾开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他动作放得轻,默默往榻里侧挪了挪。
半晌,温续春才摸索到榻沿,声气压得极低,含糊抱怨:
“今夜怎这般黑,好悬没踢到椅子。”
“阿昼?”
她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心里那个苦啊。
榻上躺着的,可是和她拜过天地的夫君!
虽然小了几岁……
同处一屋,她只是想抱着他睡,可又怕太过唐突,惹他厌烦,只得这般偷偷摸摸。
谢寻昼屏住气息,没有应声。
下一刻,便见温续春窸窸窣窣、轻手轻脚上了榻。
他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周身微微松弛,以为来人会如那日清晨一般,贴抱上来。
谁知温续春“有贼心没贼胆”,生怕将谢寻昼吵醒,犹犹豫豫半晌,最后规规矩矩、板板正正地躺平了。
谢寻昼:“……”
草药淡香又丝丝缕缕萦绕鼻尖,搅得他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心底竟隐隐艳羡起将来的自己——
能够日日与她相伴,夜夜同床共枕,还能光明正大拥她入怀。
【永昌十二年的谢寻昼:你羡慕谁?我?(●__●)】
谢寻昼这厢心中还在翻江倒海,温续春那头给自己哄睡着了。
听着身侧匀净绵长的呼吸,谢寻昼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
“阿……春。”
黑暗中,响起谢寻昼轻轻幽幽的声音。
如此亲昵的称呼一出口,心口霎时就漫上了一层陌生又温热的悸动。
——
半月光阴一晃而过。
经过温续春悉心的照料,谢寻昼身上伤口渐愈,已然能够自如走动。
此时他立在书案旁,正看着温续春执笔挥毫,不知在写些什么。
温续春一气写完,抬手轻轻吹了吹纸面墨迹,眉眼扬着几分得意,把纸递到他面前。
“呐,玉肌生容膏的方子,你好生收妥了。将来寻个合适的时机,开一间药铺,为咱们往后攒下多多的银钱!”
谢寻昼伸手接过,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微微偏头:
“你这般喜爱银子?”
温续春闻言,不由翻了个大白眼:
“瞧你这话问的,天下谁人不爱白花花的银子?谁会嫌银子压手啊?”
“好。”
谢寻昼郑重将药方折好,妥帖收进怀中,抬眼看她,“今日的故事呢?”
温续春歪着头沉吟。
半个月的时间,她能想到的人和事,都尽数说了。
谢寻昼见她蹙眉思索,终究按捺不住,淡声开口:
“为何迟迟不讲我们的故事?”
温续春抬眼望他,面上难得掠过一丝犹豫,又有些沮丧和无奈:
“这么短的时日,你定还不喜欢我,我想着,先多培养些情分,再慢慢同你说……”
谢寻昼呼吸一滞,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见她的失落不似作伪,眉头渐渐拧起。
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这些夜里,她只要一上榻,就往他怀里钻,自己哪回没有把她抱紧了?
还有脸颊,都任由她亲过几回了?
旁人要近他的身,都休想。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这般种种,还算不得喜欢?
他越想,心底越是茫然,毕竟这些事,没人教过他。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殷伯哭笑不得的呼喊:
“温丫头!快出来!你那只宝贝鸡钻出了笼子,正满院子飞呢!”
“什么?!”
温续春一惊,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拔腿便往外跑,身影风风火火消失在门口。
谢寻昼目光追随着她,下意识抬步跟了出去。
……
院中已是鸡飞狗跳。
那只大公鸡正雄赳赳地立在老槐树的矮枝上,睥睨下方,鸡毛和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
殷伯挽着袖子,仰头轻声哄诱,试图引它落地。
奈何大公鸡不为所动,反倒高声喔喔啼鸣,甚是得意。
“嘿,这活儿,一回生二回熟!看我的!”
温续春眉眼飞扬,一把挽起袖口,顺手抄起门边的笤帚,就冲了上去。
“你给我下来!”
公鸡矫健依旧,几个回合下来,鸡没抓着,温续春发髻松了,裙摆也沾了灰,自己还累得气喘吁吁。
殷伯起初还帮忙围堵,后来见温续春屡战屡败的滑稽模样,干脆抱着胳膊退到一旁,明目张胆看起了热闹。
谢寻昼倚在门边,见她喘得辛苦,目光扫过地面,打算捡颗小石子,不动声色帮帮她。
温续春却已经抓出经验来了,这会儿故意僵立在原地,眼角余光瞥见那公鸡放松了警惕,眸光一亮,朝旁猛地一扑,死死抱住了那只公鸡。
“咯咯咯!”
院中霎时鸡毛乱飞,沾了温续春满头满脸。
谢寻昼见状,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止了动作。
殷伯更是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谁知那公鸡奋力扑腾两下翅膀,竟又飞走了,可温续春还扑在原地,一动未动。
殷伯笑声一僵,谢寻昼已脸色微变,下意识低呼:
“阿春?”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察觉温续春身子虚软无力,霎时脸色大变:
“阿春!”
殷伯也慌了,连忙跟过来,忽而脚下一顿,声音都变了调:
“公子,血!”
谢寻昼手下微颤,将温续春翻转过来。
只见她神色恍惚,鼻血正滴滴答答,不住地往下淌。
“阿春!”
谢寻昼顿感心头一阵绞痛,连忙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匆匆往屋内赶。
温续春软软靠在他肩头,嗓音沙沙哑哑:
“阿昼……”
谢寻昼低头凝着她,声音满是慌乱:“阿春,怎么回事?你哪里难受?”
温续春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惶急,感觉到他的身躯正不受控制地轻颤,忽然怔住。
这般熟悉的破碎神情,竟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阿昼,你……你是何时……”
温续春一脸难以置信,这时候竟又笑了起来。
“我就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还是会不可自拔地喜欢上我。”
谢寻昼已然心神大乱:“你是郎中,怎么回事?你伤在了哪里?”
温续春轻轻摇了摇头,费力抬起手,指尖轻抚他的面颊,柔声:
“阿昼,别怕。我这就给你讲,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