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昼当夜还是起了高热,来势汹汹。
温续春这下翻身做主了,大手一挥:
“殷伯,夜里高热最是凶险,从今儿起,夜里我守,白日换你来照看,咱俩搭伙,把你家公子照料好。”
她可不是当初“那根水灵灵的山参”了,衣不解带地守上三日,她吃不消啊!
殷伯这会儿,还没从凭空冒出个少夫人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只懵懵点头:
“哎哦好,老奴……听少夫人的。”
榻上的谢寻昼烧得头脑昏沉,却仍强撑着精神,听见这一声称呼,心底默默顿了顿。
“……”
殷伯,你这改口……也太快了些。
温续春也是一怔,下一刻捧腹笑开了。
“哈哈哈——殷伯,你晓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多神气吗?你把我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就扔在那。”
她说着,抬手朝屋角一指。
“还有,你每回出门,都把我绑在那头的竹榻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殷伯茫然挠了挠头,难掩无措:“这……温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温续春摆摆手,转身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谢寻昼的额温。
“什么温姑娘,殷伯,你该唤我温丫头。拧条冷帕子来,我给阿昼敷敷额头——”
谢寻昼眼皮沉重,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话音,倦意漫上来。
他缓缓阖上眼,不知为何,心底竟是从未有过的熨帖安宁。
……
这一烧便是整整三日,时退时起,反复不休。
谢寻昼始终神志迷蒙,却似又能听见耳畔的声响。
“阿昼……”
一声轻唤,哀戚绵绵,听得他心口都泛起了涩意。
他认得,这是温姑娘的声音。
她这般难过,是将来的自己伤了她的心,还是太不中用,惹她忧心了?
“阿昼……”
温热的唇落在他的掌心,还有泪水坠下,惊得他指尖一蜷。
她哭了。
谢寻昼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坠铅。
“阿昼,你总是让我心疼……”
声音如此缱绻柔软,裹着深重情意,叫谢寻昼心头滚烫的同时,又生出一丝莫名的酸意。
因为他清楚,这般炽热的情意,是给多年后的自己,而非此刻卧病在榻的他。
念头刚落,掌间热意毫无预兆抽离而去,叫他心口猛地一空。
恍惚之间,他几乎下意识开口唤她——
“温姑娘!”
殷伯正俯身给谢寻昼掖被角,陡然听到自家公子又哑又涩唤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呢!
殷伯:“……”
公子啊公子,您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老奴!
眼下不眠不休照顾您的,可是老朽啊!
那丫头,不仅惯会使唤人,嘴还刁,心也大!这会儿在外间榻上睡得正酣呢,还咕咕哝哝说梦话!
这要真是将来的少夫人,公子您可是娶了个活祖宗回家!
殷伯腹诽归腹诽,想到温续春点名,午间要吃黄芪枸杞炖乳鸽,还得文火慢炖两个时辰以上,又窝窝囊囊起身往灶房去了。
罢了罢了。
谁叫那是公子中意的少夫人呢,他这老奴,只好任劳任怨了。
……
第三日夜间。
殷伯熬得力竭神疲,被温续春硬逼着歇息去了。
油灯静静燃着,灯芯偶尔噼地爆一朵小花,屋内静得只剩谢寻昼轻浅的呼吸声。
温续春守在榻边,感觉到谢寻昼额上那烫手的温度终于退了下去,悬了几日的心,这才稳稳落回肚子里。
应是这回没被她摔地上崩裂伤口,也没被她踹断手,倒少烧了一夜。
想到这里,温续春不由赧然挠了挠头。
眼下阿昼不识她、对她没有情意,她其实也没什么可委屈的。
毕竟药庐初见那夜,自己不仅不识阿昼,还捅了他一刀来着……
咳,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温续春起身,打算回外间的竹榻上歇息,垂眸瞥了眼谢寻昼,忽然脚下顿住。
……
第二日。
晨光穿过窗棂,碎金似的淌进屋内,檐外雀鸟啾啾啼鸣。
鼻尖萦绕着一股草药淡香。
谢寻昼只觉浑身筋骨松快了不少,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头如雪白发,晨光落于发间,细碎流光点点,恍如落了一枕星子。
谢寻昼一愣,下一刻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这……
他当即便要往后躲闪,可衣襟正被身侧之人勾住,若动静太大,难免惊醒她。
“……”
沉默片刻,谢寻昼终是不敢妄动,垂眸,静静去看温续春。
她微微蜷着,大半个人几乎都缩进了他怀里,睡得安稳恬静,眉头舒展。
雪白发丝与他的乌发交叠纠缠,在胸前,在枕上,在身下。
吾妻……阿春。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撞入心间,谢寻昼面上骤然一热,慌忙移开了视线。
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寸许,身侧之人似被惊动,眼睫轻轻颤了颤。
谢寻昼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心虚,当即闭紧双眼,假装仍在沉睡。
周遭静悄悄的,他以为温续春仍睡着,不料下一刻,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动作轻柔,麻痒顺着皮肉一路蔓延,所触之处,仿佛有小火苗慢慢烧起来。
他几乎要绷不住露出破绽。
谁知这时,药香陡然浓了几分,眼前一片阴影覆落下来。
下一瞬,柔软温热的唇,轻轻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谢寻昼心头轰然一颤,再也装不下去,倏然睁眼。
可视线里,温续春已慌张起身,胡乱趿上鞋子,头也不回,仓皇逃向外间。
谢寻昼怔怔望着她翻飞的裙角,慢慢抬手,指尖抚上脸颊,那一点软润的触感,好似还在……
他缓缓垂眸,晨光里,热气顺着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
午后。
屋内窗门半敞,穿堂风缓缓拂进来。
温续春坐在榻边,拆开层层绷带,替谢寻昼更换伤药。
谢寻昼的目光不由自主黏在她脸上,从她凝神专注的眉眼,滑到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她轻轻抿起的唇瓣上。
心神正悠悠飘远,忽见她开了口:
“伤口长得不错!接下来可不能掉以轻心。不过,有我在呢,你便是想马虎都不能!”
温续春笑着偏过头,撞上他直直望着自己的目光,微微一愣。
“阿昼?”
谢寻昼猝然收回目光,垂眸轻应了一声。
温续春起身到水盆边净手。
他目光追随而去,忽然开口:“故事,还没开始讲。”
温续春回头,眉眼弯起笑意:“正准备给你讲呢,就从……怀恪开始吧!”
“怀恪?”谢寻昼蹙眉。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温续春脚步轻快坐回榻边,习惯性牵住他的手。
“对呀,林怀恪,你我的好友!”
说起林怀恪,温续春的眉眼亮晶晶的,还没开始讲呢,自己倒先笑起来了。
“不过眼下,他还是个七岁的小胖墩呢!”
穿堂风静静漫过屋舍,四下安宁。
在谢寻昼惊奇的目光中,温续春的话语缓缓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