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惊堂一木,压下万千喧哗,随后传来赵佶的声音。
“杜公才,本府问你,是何人指使你谋划马行街大火一案的?”
赵桓没有问他为何要去策划纵火,答案他已经知道了,当务之急,便是揪出幕后真凶!
杜公才抬头看了一眼赵桓,竟然咧开嘴笑了,没发出声音,但确实是在笑。
赵桓怒不可遏,“速速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杜公才还是在无声的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说不说都是要被诛九族,皇帝金口玉言既出,断无转圜余地。
既如此,又有何可说?
他只笑自己做了一辈子的恶,从地方小吏一路爬到了西城所实质掌权人,站在森森白骨之上,到头来自己也是难逃一死。
堂上陷入死寂,杜公才的沉默让案件陷入僵局。
赵桓眉头紧锁,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王智,眼中带着无声的询问。
二人心照不宣,此案拖不得,必须趁着三司齐聚,一举钉死李彦的罪名。
否则,一旦拖延下去,消息传入官家耳中,以官家念旧的性子,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尽管满堂上下皆知,杜公才乃李彦心腹爪牙。
可若他死不开口指认,终究无人能定李彦之罪。
就在此时,王智动了。
他并未走向赵桓献策,而是缓步来到杜公才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杜公才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王智。
四目相对,似有无形的交锋。
半晌,杜公才终于嘶哑开口,“是李彦指使的!”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刺破公堂上的寂静。
“大内总管李彦……就是他指使我谋划了马行街纵火一案!”
杜公才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虽早有猜测,但真当这“李彦”二字从案犯口中吐出时,仍不免神色各异。
堂上几位陪审官也都坐不住了,案件审到这里,终于是揪出了幕后黑手。
可这幕后黑手能量太大,他们也怕兜不住啊。
这次若是打蛇不死,凭着李彦大内总管的身份,若是在官家那里给他们这些同审者上眼药,那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念及于此,刑部侍郎吴政当即起身作揖,“府尊,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把此案详情禀告官家,等官家旨意,再做定论如何?”
“吴侍郎言之有理,大内总管乃是内臣,自当由官家定夺,我等外臣着实不好插手。”大理寺卿李伦连忙出言附和。
他与李彦私交甚笃,但其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一直未出言回护,一听吴政发言,立马跟上。
“荒谬!”
御史中丞陈过庭拍案而起,怒斥道:“王公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论内侍宦官?
两位此言,莫是说:皇宫内侍就可以不受国法所限,大内总管就可以罔顾朝廷律令否?”
此言一出,吴政与李伦均都失声,他们本就是司法重臣,岂能不知朝廷律法?
陈过庭言罢,转身向赵桓郑重一揖,“请府尊明断,今日若不还马行街枉死百姓一个公道,何以正超纲、明法度?”
他陈过庭可是弹劾过蔡京、王黼、朱勔之人,宰相尚且不惧,岂会怕一个内侍?
他曾当朝指着蔡京的鼻子骂他是方腊起义的“致寇者”,王黼是“养寇者”,朱勔父子“罪恶盈积”。
还曾直谏赵佶,请求罢除弊政,取消“御前使唤”和“岁进花果”等扰民之举。
至于西城所,都不知被他上书取缔过多少次了。
如今逮到机会,哪里还会放过。
赵桓得陈过庭的声援,精神大振,当即一拍惊堂木,“带——李彦上堂!”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连陈过庭都蒙了。
他本意只是支持继续审理,可没想到赵桓直接把李彦给捉来了。
可当看到那个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之人出现在公堂之上,不是李彦又能是谁?
李彦被押上堂之后,枉顾四周,只死死盯着杜公才,恨不得生吞活剥这个往日在他膝下奴颜媚骨的“孝子”!
“啪!”
赵桓大喝,“李彦!本府问你,为何指使杜公才纵火马行街?”
赵桓此问也有技巧,不问“是否”,只问“缘由”,直接就给他定了罪,断了他狡辩的余地。
为何?
李彦怨毒地瞥向堂侧侍立的王智。
不过他身份高贵,自然不屑于承认此行只是为了勾陷一个小小巡使。
也正因为不屑,所以他和孟昌龄之间根本就没有通气。
两个权侵朝野的大人物,凑在一起设计陷害蝼蚁,这像什么话?
所以两人均都认为,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把这个害他们颜面扫地的小子置于死地。
事实也确是如此,若非两人计策相冲,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够他王二郎喝一壶的。
可天意弄人,这两个好队友提着刀,各自捅了对方致命一刀,而小蝼蚁还在一边活蹦乱跳。
“李彦!回本府的话!”赵桓怒喝。
在这“明鉴高悬”的公堂之上,饶是李彦这般见惯风浪的内廷权宦,此刻也不免心神大乱。
只见他“扑通”跪地,竟摆出家仆姿态颤声道,“大哥儿容禀,奴此番行事,另有隐情,还请大哥儿屏退左右,奴自如实相告。”
李彦此时还有些盘算,想以自家奴仆身份对主子表忠心。
只要赵桓应允私下问答,他会当即发誓改换门庭,支持赵桓做皇帝,相信这个在皇宫里孤立无援的太子殿下定会心动。
“啪!”
可惜赵桓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李彦!公堂之上只论王法,岂容私相授受!既是你所为无错……”
说着看向陈过庭,“陈中丞,此罪当如何判处?”
陈过庭顿时精神抖擞,声若洪钟,“回禀府尊,依《宋刑统》卷十九:故意纵火致民宅损毁者,流三千里……”
他说着目光射向李彦,字字千钧,“而致人死亡者——斩立决!”
最后三字掷地有声,惊得李彦面如死灰。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日怕是真的要栽!
李彦当即“砰砰”叩头不止,涕泪横流,“大哥儿开恩,大哥儿开恩啊!”
李彦抬起头,额上已是鲜血淋漓,“奴只是一时糊涂,未曾想铸下如此大祸,求大哥儿看在奴四十余年兢兢业业服侍宫中的份上,留奴一命,奴必对大哥儿感恩戴德,结草衔环以报。”
然而赵桓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看向左右,“刑部、大理寺可有异议?”
看清赵桓一心想置李彦于死地,两司官员交换了个眼色,俱是摇头不语。
此时形势已然不同,方才是不知李彦已经被擒,以为还在皇帝御前得宠。
如今人既已成阶下囚,谁又会为一个将死之人触怒太子?
反正人是赵桓杀的,与他们何干?
“好!”
“既然诸位同僚皆无异议,那么……”
赵桓目光冰冷,扔出手中令箭。
“啪!”
令箭落地,声音传来。
“来啊!虎头铡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