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任官家赵佶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
在位二十余年,从未严惩过大臣,对当初极力反对他登基,并且还骂他“轻佻”的前宰相章惇,也只是贬官而已。
他只醉心书画,对朝堂争斗,打打杀杀这些兴趣不大。
但这次,赵佶是真的怒了。
马行街是汴京城最为繁华的一条商业街,每年都能为朝廷贡献上百万贯的商税收入,却在此时付之一炬。
望着已经吞没整条街的大火,赵佶心都在滴血。
必须要有人为此次火灾负责,这人既然不是赵桓,那就只能是孟昌龄了。
总之,不可能是他赵佶。
“限你三日,查清此次失火缘由!只要查出谁人纵火,无论是谁……
赵佶字字如冰,宛如刀刻,“朕!要诛他九族!”
“倘若三日之内未能查出纵火真凶……”
赵佶阴沉着脸,冷声道:“你就自请辞官,回宫去吧。”
火灾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但若能借此机会废黜长子的太子之位,也算是百恶之中的一点利好。
赵佶心知肚明,他没法以失职罪论处赵桓,因为此次巡铺兵之所以没能及时救火,归根结底源头正出在他这个赵官家头上。
若揪着这个不放,只会让他尽失民心,所以只能抹去不谈,只论追凶。
“臣遵旨。”
赵桓起身,缓缓退下,明暗不定的火光印在他的脸上,尽是落寞。
皇帝虽没有说回宫之后如何,但赵桓心里清楚那是怎样的结果。
爹爹还是想废了他这个太子!
不过他的落寞这次只持续片刻,下了城楼后便再次提起气来,吩咐随从道:“速去请王巡使来见。”
他如今再也不是深宫里的孤家寡人了,他有自己的倚仗。
王智此时也早就醒了,正在院中望着那冲天火光怔怔发呆。
面对如此火灾,他这个救火大队长此时也只能傻看着。
他再也想不到的是,如此规模的灾祸,竟只是针对他一个小小军巡使。
就在此时,门房过来禀告道:“二哥儿,门外有个人,说有急事要禀告二哥儿。”
王智眉头微蹙,“知道了,我这就去。”
待出了门看清来人后,王智不禁一怔,“小四?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小四,他见着王智出门,一个箭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头儿,俺逮着纵火犯了!”
嗯???
王智闻言,登时睁大眼睛,看着这个被烟熏的乌漆嘛黑的家伙,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真的?”
“这就抓到了?”
张小四挺起胸膛,得意道:“此事千真万确!乃是被俺当场擒获,纵火犯纵火之时,俺与老黑……”
待听完张小四绘声绘色的描述后,王智重重拍在他肩上,朗声笑道:“好!干的漂亮!待此事了,少不了你和老黑的奖赏!”
“走,连夜审问,今夜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待王智大步流星走过,张小四才龇牙咧嘴,揉了揉火辣辣的肩膀。
但一想到头儿画的大饼,又登时充满干劲。
当赵桓的随从终于在军巡院找到王智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行,我知道了,这就去。”
王智赶到开封府时,只见赵桓孤零零地坐在大堂外的石阶上。
他的身影凝固般对着远处未散的浓烟,仿佛一尊石像。
“表兄。”
“来了,坐。”
赵桓拍了拍身旁冰冷的石阶,招呼他坐下,屋内黑洞洞的,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马行街的灾情报上来了。”
赵桓的声音干涩,“焚毁商铺数千间,死伤百姓逾百。”
王智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
马行街是商业街,居住百姓并不多,如此还能死伤上百人,可见昨夜火势有多凶猛。
这恐怕是大宋开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火灾了。
“孟昌龄这是作茧自缚。”
赵桓突然苦笑,“他今日发给军巡院的调令,反倒成了自己的催命符。你一会带几个衙役,去把他拿下狱。”
“此事……总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王智冷笑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这是自食恶果。”
“官家下了口谕,限我三日之内查出纵火真凶。”
赵桓自嘲一笑道:“官家还是无时无刻不想废黜我这个太……”
“表兄,纵火犯抓到了。”
嗯???
就如王智方才从张小四口中得到消息时一样,赵桓在听到此言后,也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借着晨曦的微光,他能看出这个表弟是认真的。
“是意外走水还是……”
赵桓没有问他是怎么抓到的,这个表弟总有些神鬼莫测的手段。
“蓄意纵火。”
王智接着冷声道:“且幕后有人指使!”
“是谁?”
“李彦!”
“是他?!”
赵桓的拳头狠狠砸在青石阶上,“他为何要指使人……”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眼中怒火更盛,“孟昌龄!李彦!”
“我怀疑他们各怀鬼胎,却不知对方谋划。”
王智目光锐利,继续分析,“若只为构陷我一个小小军巡使,何至于焚毁整条马行街?
必是李彦不知孟昌龄今日调走了所有巡铺兵。
以为只烧两间铺子,火就会被扑灭,没料到会整整烧了一条街。”
方才审讯,自那两个纵火犯招供出自西城所时,王智便明白,这是李彦在出手陷害他。
只需烧毁两间商铺,李彦就可以在皇帝面前下眼药,把自己这个消防大队长给治罪下狱。
或许还可能是下他西城所的狱,届时怎样招待自己,还不是任他摆布。
可惜李彦千算万算,没算到汴京城里的潜火巡警全都被调去了艮岳,以至于一把火把整条街都给烧没了。
如今不仅治不了自己的罪,还把好队友孟昌龄给害了。
“李彦如何对付?”赵桓问。
“官家不是让表兄彻查吗?”
王智一挥拳头,“咱们就听官家的,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说着又凑在赵桓耳边低语几句。
赵桓闻言目光闪烁几下,一拍手道:“好!就这么办,我这就给你手书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