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太学后院。
在一片水榭楼台包围中有着一片广场空地。
青石为基,中筑杏台,可容数十人列坐论学。
正是太学讲学台。
此时广场上没有了往日的空荡,讲学台周围全是熙熙攘攘的太学学子。
远处看去白茫茫一片,拥挤程度比之午食的膳堂也不遑多让。
“今日是哪位大儒前来讲学?我怎未曾听闻?”有学子路过惊诧道。
身边学子反问之,“今日内舍传出惑众之言,称之为‘新学’,汝可曾听闻?”
“略有耳闻,可是那‘格物致知,行行皆可成圣’之说?着实有些叛经离道。”
“是极,故我上舍诸生驳斥新学之说,致彼反诘,遂约其讲学台论学。”
“走,去看看。”
“同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的学子越聚越多,到后来甚至广场都已挤不进去,需要在亭阁走廊中驻足观望。
“来了,来了……”
嘈杂的人群中传中大声呼喊,一侧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走道。
有四名学子前后进入,领头之人身约六尺,身材健硕,很是显眼,不是王家二郎又是何人。
而身后三人正是他的三个死党,陈钰、秦昭与许知微。
王智在人群中穿过,听着周边或斥责或赞扬的话,心中毫无波动。
搁在往常,那王二郎必须要臭屁一番或者臭骂回去。
但是方才几人聚在一起,被一番规劝后,他也没了这个心思。
“二郎,你一定要听我的,待会开场直接认输,否则你的新学传扬出去,性命难保。”
陈钰脸上难掩焦急之色,方才三人已经劝了这个大犟种多时,均被他顶了回去。
“秀才,你别说了,我意已决。”
好友们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
他宣扬说要“格物致知”,可本朝所有文豪大儒都在“格书致知”,你来唱个反调,把他们的老脸往哪搁?”
又说要“弃繁从简”。
话说的倒是轻巧,可本朝历代文人皆崇尚言辞华丽,喜好卖弄文学,连科举考的都是“骈文”。
这学说一出等于是在骂他们脱裤子放屁,你说说他们岂能饶你?
至于那个“教化万民”……
你教化万民了,那些世家大族怎么办?
他们可就是因为掌握了学问,才能世世代代高人一等。
你让天下百姓所有人都掌握了知识,那他们还有何利可图?还能剥削何人?
古往今来嘴上说着要“教化万民”的人不少,可你看哪个真正去教化了?
这是和所有的世家大族作对,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那个“天下大同,百业通圣”,这就不用说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妥。
那奴仆妓艺能和赵宋官家平等吗?
那商谷贱籍能和士大夫平等吗?”
“天下大同”本是孔圣人提出的思想学说,你看那些个天天把“孔子曰”挂在嘴边的读书人,哪个敢提这茬?
“就你想当出头鸟是吧?”
陈钰气急败坏,就差骂他愚蠢了,“本朝乃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你这些话传出去,你看咱们头上的两片天,哪片压不死你王二郎?”
“虽逆万人吾亦往矣!”
王智步履不停,言语坚定。
这个“新学”虽然是个误打误撞的产物,只是他怒意上头的随口一说罢了。
也可能是有心人刻意推波助澜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总之“新学”就这么阴错阳差的诞生了。
既然它已经出现了,虽然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个笑话,但在王智心里,它就是种子!
只要自己除草施肥,保驾护航,相信它总有一天可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如果今天自己认输了,放弃了新学,自己这辈子怕是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就算自己这辈子完不成这个理想,但只要能提前一天埋下种子,也许就能避免一些后世发生在这片中华大地上的那些惨剧也说不定呢……
“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不是吗?”
“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
“因为会得罪太多人。”
“那就得罪好了!”
“可是没人会支持你。”
“难道一个人都没有吗?”
“我都这样说了,如果你还坚持,那么……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
“还有我!”
就在王智踏上讲学台的那一刻,三人也同时站在了他的背后。
四人走上前去,与对面四人行礼,双方八人,相对落座。
随着八人盘坐于蒲团之上,广场中也逐渐安静下来。
对面为首之人行了一个揖礼,开口道:“四位同学有礼了,在下上舍陈东见过四位同学。”
陈东!
王智心下一惊,对于这个名字他是听过太多次了。
如今这朝廷“六贼”之说便是出自他口,更是不止一次鼓动一众学子同上书朝廷启斩六贼。
要道这“六贼”皆为何人?
陈东是这样说的,“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衅。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你瞅瞅,六个贼中三个宰相,还有一个殿前司太尉,一个大内总管。
其中官位最小的就是二品节度使朱勔了,这胆子之大简直无所禁忌了。
听闻有次他去参加宴会,在座的客人听闻是陈东来了,俱都提前离席,饭都不吃了,都害怕与之交集连累自己。
称之为“鬼见愁”都不为过。
只是王智的亲爹在六贼之一的童贯麾下任将,王智避嫌从未与之有过交集,故见面也不识。
怎滴是这莽夫?
王智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无异色,拱手回礼,“在下内舍王智,见过陈同学。”
只听得陈东随后道:“吾听闻王同学今日于斋堂质问学政曰:‘泥古而不知今,不能辨日升月恒之理,不能察生死穷达之由,未识乾坤之运,焉知性命之终始’。
既然王同学能有此言,又唱为‘新学’,那么想必新学定能为吾等解惑。
这日为何东升西落?
月为何阴晴圆缺?”
陈钰三人闻得此言顿时皱眉,暗叫不好,这个辩题可不在他们的知识范围内。
注:太学“三舍法”乃是王安石所定,从低到高为外舍、内舍、上舍,每年有升舍考试,考试合格可升舍,上舍毕业考试合格等同科举进士,可直接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