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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空话

    陈沅芷抚掌,赞道:“很好,殿下合该如此。”

    说罢,她微挑起眉眼朝李慕靳看去,爽快道:“那便说说。”

    李慕靳随便抬了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陈沅芷幽幽一笑,“殿下要杀他,非图一时之快,而是要求一击必中,或动摇其根基,使之再无翻身的可能。其一,在圣心。大相府乃五皇子背后最显赫,最有利的支柱,无论他们是否有夺嫡之心,在外人看来,五皇子都是实力最强的一位。圣心难测,或许乐见皇子贤能,故允其大婚之后入户部观政,以此加以磨砺。然,‘夺嫡’二字,无论做得如何隐蔽巧妙,终究是帝王心中最深的忌讳。”

    她声音逐渐低沉,“哪怕只是稍加怀疑,‘结党营私’,‘刺探圣意’,或者说只是任何一点逾矩之举,这便是触怒天颜的开始。届时无需确凿证据,已足以让圣上心中种下芥蒂。所以这将会是扳倒相府的第一个契机。”

    李慕靳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说点本皇子不知道的。”

    陈沅芷耸耸肩,“其二,在朝局。万相门生故旧遍及朝野,然而树大招风,暗中恨其入骨者恐也不在少数。党争,是无形利刃,只需一点恰到好处的火星,便可点燃积年怨愤,届时,或许无需殿下亲自动手,自有无数人愿为其掘墓。”

    “万相能居此位,自非庸人。行事周密,老谋深算,寻常把柄是难以撼动的。那些常年依附万家的人,包括看似不起眼的仆役,远亲,他们是否皆能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

    李慕靳听着,神色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陈沅芷说的这些,他当然也很清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是这条缝隙眼下又有何人敢去寻,或是真能寻到一击必中的法子。

    于是他歪了歪头,“陈大小姐就喜欢说这些空话?”

    “殿下,还有其三。听吗?”

    “说。”

    “时与势。”陈沅芷看向他,目光平静略带一丝凉薄,“朝局如潮,有起有落。圣上春秋渐高,储位之争的暗流从未止息。万相能屹立不倒,除去自身才干之外,亦因顺应圣上多年治国之需。只不过朝野风向岂有不变之理?或许殿下得再多等等,等一道看似公允的奏章,一次恰到好处的天灾人祸归咎,哪怕只是一番推波助澜的舆论,说不定就能将万相从云端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此乃借势而为,顺势而推。”

    “以上四者,皆非一朝一夕可成。要耐心,谋划,时机。最要紧的是,殿下得先在这盘棋上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棋子。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火光跳动,李慕靳收回手靠了回去。光影忽明忽暗的闪过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隐隐冒出森然寒意。

    片刻后,李慕靳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说了这许多,还是空泛之谈。”

    “殿下说的是。”陈沅芷微微一笑,“那么,我与殿下说些实在的。若是殿下有本事买通相府的仆人,寻个机会,一碗毒药送进去,自然干净利落。”

    “只是...”陈沅芷适时顿了顿,歪头而来,“殿下确定相府那些近身伺候的人,会愿意弃了树大根深,权倾朝野的相爷,而选择殿下您吗?那些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仆役,他们几辈人扎根相府,荣辱与共。即便不是家生子,那也是经过严格筛选,背景清白,深受信任的心腹。”

    “身家性命,前程富贵,乃至亲族安危,早已与相府牢牢捆绑在一起。背叛的代价,他们可比谁都清楚呢。殿下如今能许给他们什么?是比相府给予的更多荣华?还是能保他们事后全身而退,甚至是更上一层楼的绝对权势与庇护?”

    连实施最简单,最直接的手段都不具备的皇子,空有杀心与恨意,又有何用?

    连李彦当上了皇帝,都足足用了六年时间。

    现在谈这个?未免太过荒谬。

    李慕靳不语,就这么盯着陈沅芷看了好一会,眼中沉色稍退,须臾间又露出几分模棱两可的笑意,“陈大小姐好见识。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杀他吗?”

    陈沅芷摇头,“不好奇。”

    “哦?那你也不好奇...为何我会在这里见你?”

    陈沅芷抬眼望来,心道:怎么?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生母姓乔吗?

    上一世都没说过的事,这一世你会说?

    嘁。狗东西就没信过她是吧。

    李慕靳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流露出的几分不屑,眉心微动,“怎么?陈大小姐哪里不满?”

    “殿下,我早就跟您说过了。若无绝对实力,不可轻举妄动,您呢?听过一句吗?杀人,出宫,与我私下见面,这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慕靳嗤笑,开玩笑似的来了一句:“陈大小姐一去数月,我心中甚是想念,自然是要寻个法子见一见的。”

    陈沅芷差点瞪他了。

    想念?

    当她不知道他真想的时候会干什么吗?

    他还能老老实实的待在晏都等她回来?怕是早就搬到书院旁去住着了。

    还管什么当不当得了太子的事?

    既然李慕靳不挑明他与乔家的关系,陈沅芷也没必要再提,于是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尽早回宫吧。”

    说罢,她匆匆一拜,正欲转身离开屋子,身后却清清淡淡地传来三个字。

    “陈沅芷。”

    陈沅芷脚步一顿,一股无名的酸涩莫名其妙的从心间翻涌上来。

    那声音,太近,也太熟悉了。

    像一把碎了的冰,猝不及防的撒进心里,让陈沅芷指尖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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