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解开绳缆,竹篙抵住岸边,木船缓缓离开了渡口。
沈念念站在船舷旁,左手握着合拢的夜伞,看河水从船侧流过。
这是夜渊城外的普通河道,父亲封住的雾河渡旧水口,并不在这里。
船到对岸,韩崇带人走在前面,钱敬指着远处石坡,领他们沿岸边窄路向西。
“我前天跟着巡界卫从这里出来,翻过那片石坡,再走一段,就能到货苑。”
他看了一眼坡顶,语气又放轻了些。
“不过我出来时,这里的雾没有这么重,今天还得请诸位多看着些。”
卫逢舟陪在沈念念身侧,苏晚晴走在另一边,包着药布的手臂没有碰到旁边的枝条。
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坡前出现两块并排的石头。
钱敬停下脚步。
“我记得左边那块石头上有箭头,顺着它指的方向走,就能找到上坡的路。”
沈念念看过去,石头上果然有一道暗红色的箭头,朝着右边的山坡。
苏晚晴却走近了两步,低头看向两块石头之间。
“钱掌柜,你之前经过的时候,这些脚印也是朝着左边去的吗?”
石缝里的泥还湿着,几串脚印从左侧绕过去,右边的草丛却没有被人踩开的痕迹。
钱敬愣了愣。
“我前天跟着领路的人走,没有留意脚印,可我记得那时箭头指的确实是上坡的方向。”
韩崇叫巡界卫去看石头。
对方蹲下身,拨开石缝里的草,又伸手按住石头边缘。
石头轻轻晃了一下,原本埋在土里的另一面露了出来。
上面还有半截暗红的线,和外面的箭头正好连在一起。
“这是我们留下的路标,石头被挤翻了,原来指的应该是左边。”
沈念念往坡口望去。
地面有几道新裂开的缝,沿着石头下面一直延伸,右侧草丛后的泥土也塌了一片。
只看那道箭头,很可能踩进松土。
“你们之前留的标记,还有别的吗?”
“前面树干上系了绳,走到近处就能看见,那里若也出了变化,我们会重新查路。”
沈念念点点头,跟着众人绕过石头。
没走多远,坡上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动的声音。
卫逢舟抬头,朝她和晚晴身前跨了一步。
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从坡顶滑落,撞上斜生的树干,又带着泥土向他们这边滚来。
卫逢舟抬起手,黑气托住石头,生生将它止在半坡。
韩崇立即带人绕过一旁,查看上面的土层。
巡界卫搬来木桩,在较稳的一侧围出窄路,卫逢舟将石头推向无人的坡脚。
石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晴看向前方树干,那里果然系着一根旧绳,绳尾却被落下的树枝压在碎石底下。
她弯腰挪开树枝,动作牵到手臂的伤,眉头轻轻一皱。
沈念念将伞暂时靠在树边,伸出左手,抓住露在外面的绳尾。
黑棘上暗纹微动,她将自己的一点诡力收在手里,稳稳抓住绳子,和晚晴一起把它从石缝间拉了出来。
韩崇沿着绳子走到树旁,查看另一端,又让两名巡界卫沿着窄路重新固定绳索。
“这棵树与前面的标记都还在,大家顺着绳边走,脚下有松动的地方,我会让人再填实。”
沈念念取回夜伞,踩稳倾斜的石板,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晴将绳子往旁边扶了扶,等钱敬过来,才跟着她往前走。
后面的路没有再被雾完全遮住。
走过石坡,又沿着货车留下的旧辙行了几里,日头升到头顶时,沈念念终于看见了临界货苑的屋顶。
苑外有巡界卫把守,几辆空车停在路旁,门前的地面还留着被清理过的碎石。
钱敬上前与守卫说了几句,对方认出他,带众人进了货苑。
商行的门锁还在,钱敬打开门,从柜中取出一册邀请留底。
沈念念站在桌边,看见上面一一记着受邀人的名字,方立的名字也在其中。
旁边写着回联的约定:签收人本人在临界货苑范围内使用,返回当初签收时的人间地点。
“他们手里的回联,和这册留底上的约定是一样的?”
“是,我给他们的是同一批邀请,每个人都得拿自己的回联,到了这里才能用。”
守在门边的巡界卫也看过那页留底,确认商行所在的位置仍在约定范围内。
沈念念望向门外。
货苑还在,也有人把守。
可她想到坡口那块被翻过来的石头,还是向韩崇问了一句。
“明天带他们过来,这条路还得再看一遍吧?”
“对,我们今天走通了,明早出发前还会派人复查渡口和石坡,白天有人护送,比夜里走稳妥。”
钱敬将留底收入衣袋,答应回去后和十一人核对回联。
他们在货苑稍作停留,又沿来路穿过石坡,从渡口乘船返回。
回到旧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立和其他人都在外院等着,钱敬将留底放在桌上,韩崇把沿途的情形与明日复查、护送的安排告诉了他们。
“我们今天到了货苑,那里还能用回联,只要明早复查后路仍能走,我就陪你们过去。”
低马尾女人攥着那张纸,轻轻应了一声。
沈念念让众人看过留底,与晚晴、卫逢舟回到东院。
季重正在廊下等她,手中的传书匣透出一线微光。
“少主,王上回信了。”
沈念念脚步一顿,快步走进屋,将伞靠在椅边。
季重打开匣子,取出折好的纸递给她。
她用左手接住,慢慢展开。
念念,晚晴的事,爹刚知道,你那时一定很难受,是爹没有陪在你身边。
你说她后来又找到你了,爹很高兴,等见了面,我要当面谢谢她陪着你。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到那两行字,也安静下来。
沈念念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停,继续往下看。
傲慢的事,爹记住了,当年来府的使者身边,也有一个叫傲慢的人,他伸手拿你的东西,被你踩住了手。
你两次见他以后都记不清,或许是旧事碰到了封印,爹没有亲眼看过,暂时不能断定。
沈念念想起木匣里的旧照片。
照片里被她踩住手的人,卫逢舟亲口认过,她也看清了脸。
就是傲慢。
她又将目光落回纸上。
你小时候,爹请过陆知微替你看诡力,她见过你以前调动力量的情形,若她还在夜渊,你愿意的话,可以请她看看如今的你。
“陆知微?”
沈念念抬起头,看向卫逢舟。
“陆医师在城里的医馆,我前些日子还见过她,少主若想请她来,我这就让人去问。”
“我想见她,爹说她见过以前的我,我也想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用诡力的。”
卫逢舟应下,走到门外,交代侍者去医馆问陆医师何时能来。
侍者离开后,沈念念低下头。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念念,你想知道的事,爹会尽自己知道的告诉你,你已经受过的委屈,爹也不会当作没有发生。
她将纸折好,和前两封回书一起放进小包侧层。
苏晚晴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沈姐,叔叔把我的事也记在心上了。”
“他还说了,要当面谢谢你,等他回来,你可不能躲起来。”
苏晚晴笑了笑,眼睛却有些发红。
“那你得陪着我呀,我第一次见诡王,万一紧张得说错话,你可得帮我解释。”
沈念念点头,手指在包侧轻轻压了一下。
明天,她们要再走一趟石坡。
等十一人都有机会回家,她也想听一听,那位见过小时候的她的医师,会怎样说起从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