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是上海国际艺术节，邹虹找关系搞到了柏林爱乐的票子，约Eva喝咖啡。
“这算收受供应商贿赂吗？”Eva拿过票子，开玩笑道。
邹虹挖一勺蛋糕上的柠檬馅奶油，递到Eva唇边：“和你一起去看演出的时候，我算你们的乙方吗？我明明是你的追求者。”
“哎哟册那，”Eva爆出一句沪语粗口，夺过勺子往嘴里塞，“侬好交，吓人伐？我们明明都是直女。对了，Eric邵那个死直男，这两天改条款，把你气得要掀桌子吧？忍忍，忍忍，法务部就是这样的，靠找茬挑刺刷工作量，不然公司凭啥每年开给Eric一百多万。”
邹虹云淡风轻地挥挥手：“没事，我说服老板了，邵总吩咐改的地方，我们都接受。”
Eva像听到天方夜谭：“邵……总，吩……咐，听听，这个用词，你终于向Eric低下高贵的头颅啦？”
邹虹叹气：“我和老板讲，难道让Eva夹在中间难做吗？总归我们先让步喽，快点合同签下来，要定活动场地了。”
“够意思，Olivia，难怪你在业内口碑好。”
Eva的称赞是由衷的。
但她心里也十分清楚，邹虹的“义气”和“忍让”，是有条件的，必须获得对应的利益回报。
Eva于是主动转话题：“你闺蜜的二面应该没问题，昨天我就和HR问过了。”
邹虹献上几句感激之语，才佯作诧异地深入：“我闺蜜说，二面邮件里提到的零售部，没有出人面试哎。”
Eva晓得套情报的回合开始了，她直言相告：“反正很快业内也会传开的，我们国金中心的店长，告状到总部，说自己客人提前六个月订好的一套高珠，大概三百多万吧，被零售部的老大截胡取货，说是我们品牌中心要拍平面照留底，实际给他太太蹭戴，参加国际学校的晚宴。太太还发照片秀朋友圈，大概圈内人转了几次，结果被真正定这套的客人看到了。”
邹虹这次是真的惊呆。
“啥？这么草台班子的做法，太不职业了！换我是你们店长，也要把御状告到大老板那里。凭啥老娘在一线呕心沥血争取来的VIC客户，要被公司内部的抠搜中层黄了生意啊？零售部这老板也真坏透了，还特么试图让你们品牌中心背锅。这种人不去立刻马上掀他桌子，他就会不停地搞这种烂污事。”
“就是呀，”Eva继续道，“我们那位店长，手里七八个年消费三五百万的vic的，还有一堆vip和小散，她只要不请长病假，一年开单，去掉她自己的提成，都能养我们整个品牌中心的支出，总部会不给她撑腰嘛。就这几天，零售部老总卷铺盖走人了。”
按照公司的内部层级，门店店长归零售部管，和零售部的老大之间，至少隔着区域经理、大区经理等，但商业主体中，真正的“老大”，就是那个最会卖货、最会挣钱的，所以，门店店长“踢走”零售部总监的逻辑，一点儿也不倒反天罡。
邹虹沉吟道：“怪不得，昨天面试我闺蜜的，只有市场部。”
Eva说：“Olivia，我们的革命友谊，我帮人帮到底，情报给到位。江小姐她们这批社招，和校招的小朋友不一样，入职的话，都应该去的国金中心店，所以后头的面试，就是我说的那位金牌店长来，叫Alix，今年四十不到点，哪个海边的小镇子来的，学历么，三本吧好像。”
“那她开单怎么发迹起来的？”
“听说最早的一张大单，是个乡镇企业家给她的，也是女的。后面可能靠客带客吧。我比她晚进LF好几年呢，她的信息我也就知道这么多，都倒给你了。”
“满满干货了已经，我让我闺蜜好好准备。”
……
国金中心，L1层，角落的休息区沙发里，江燕鸥把卫衣的帽子兜住自己脑袋，胸前抱着快消品logo的大纸袋，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逛街者。
她在观察不远处的几大奢侈品牌门店。
LF是店堂面积最大的那个，分割成四五个区域，明显与周围那些主打女性成衣和手袋鞋子的品牌不同，没必要作敞亮的墙上陈列，但以地上空间，区分基础款饰品、商业款珠宝、高级成品珠宝、高级定制珠宝vic洽谈室等。
一个理着半寸的高大女人，穿梭忙碌，应该就是店长Alix。店里还有三四个销售，均为女性，工作服并非体现曲线的收腰紧臀裙装。
江燕鸥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看到Alix全程跟完流水散客，但其他销售有成交开单的，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江燕鸥也能推断，是直接从基础款或者普通商业款的矮柜中拿出的货品，客单价两三万左右。
令她尤其瞩目的细节是，其间一个大衣质地不俗的中年女人，由年轻女孩挽着胳膊走进店里，Alix迎上去聊了几句，立刻笑盈盈地招来年纪最小的店员，为这对看似母女、或者亲近家人的客户服务，自己则在一边略站片刻，继续巡店。
江燕鸥对Alix的风格，有了初步画像。
她拿出手机，给章丽发微信：妈，现在忙吗？有没有可能接我十分钟电话，比较重要的事情沟通。
五分钟后，章丽回：可以，打语音。
接通后，江燕鸥开门见山：“妈，你们付我的赔偿款，还有五十万，我现在想改一个方案，五十万减掉二十万，余款计作三十万就可以。但是，这样打折，我是有条件的。”
章丽语气平和：“你说说看。”
江燕鸥言简意赅，不到两分钟，就说完了。
章丽和她确认：“你的这个方案，写成补充协议，落字为凭吗？”
“不能写下来，妈，我决心要在这一家好好干，安生立命，我不能让你有机会，在哪天把这玩意儿贴网上去。”
章丽笑了：“呵呵，燕鸥，你其实，有时候和我挺像的。”
江燕鸥是第一次听到前婆婆叫她“燕鸥”，而不是“小江”。
“妈，那你答应不？”
“答应，做生意嘛，总有风险。为了省我二十万，我愿意赌一把，你是个讲信用的小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