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油灯昏黄,烟雾缭绕,牌桌上一片狼藉。
胡金贵跌坐在地,面色灰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往日那股子嚣张气焰早已不知去向。
四周几个民兵手持木棍,虎视眈眈地围成一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就在此时,门帘一掀,一道清亮的声音破空而来——
“没收了好,免得有些人仗着有了几个赌博来的肮脏臭钱为非作歹,坏事做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容秀丽的美少女款款而入。
她身姿挺拔,眉目如画,一双明眸顾盼生辉,恰似暗夜中投进一束清光,整个屋子都因她的到来而亮了几分。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吴光荣心里疼惜的兰子姐——江沁兰。
江沁兰轻蔑地瞟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胡金贵,嘴角微扬,再次拍手道:“这次是人证物证俱全,我看那些专门利用赌博害人的家伙还猖狂得起不?”
她这一出现,胡金贵心头猛地一沉,霎时明白过来——今日这个局,是专为他设的!
胡金贵眼珠一转,硬着头皮抬出他的挡箭牌:“好哇,原来你们是专门挖了个坑,让我往下跳啊!”
他强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色厉内荏地嚷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搞清楚?公社戴主任是我姐夫!”
“我回去只要在他面前说你们设局收拾我,把我的钱弄去了,到时让你们多的钱都退回来!”
吴光荣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如果没得铁证,戴主任自然会为你开脱。”
“可如今,现场有你的照片——你坐在地上,他们几个蹲在地上,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满是钱和扑克。”
“这种照片交到县上去,交到报社去,再转回到公社去,你猜戴主任会怎么做?他会不要官位了,都要为你开脱?”
这番话句句诛心,如重锤般一下砸在胡金贵心口。
他太清楚自己在戴主任心里的分量了——在铁证面前,那位堂姐夫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喊人抓了他!
这些年,他连赢带使诡计,不知弄了多少昧良心的钱。
一旦倒霉,墙倒众人推,被骗了钱的人家铁定会找他算账,到时被判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有可能。
他越想越怕,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可嘴上仍不肯服软:“哈哈,好呀,想把我们几个人打牌的照片交到县上或者报社是吧,那就交吧!”
“反正那照片上也不止我一个人,我肯信,到时就我一个人坐牢房。”
吴光荣淡淡道:“你是认为陪你打牌的几个人会跟着你一同倒霉?你放心,不会。”
“到时我在底片做一下手脚,印出来的相片根本看不清他们几人的脸面。”
“所以,你还是多为你自己着想,看这次戴主任是不是真的能保住你?”
胡金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说,你们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你既然打牌都打得这样精,当然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今晚为什么劳师动众,专门为你设这样一个局。”吴光荣冷笑道。
胡金贵垂下头,像只斗败的公鸡,蔫蔫道:“好,我将江雨祥的欠条和字据退给你们。”
“我伙同几人赢了他一百三十多元钱,就算一百四十元吧,你们也扣去。”
“你收进包里的钱只有八百元,加上退还给你们的这一百四十元,一共是九百四十元,另外桌上所有零钱我也不要,那么剩下的十元大钞,就是我的钱了。”
“你收进包里的钱,除了我们的九百四十元大钞和零钱之外,剩下的是我的钱。你退还给我,大家两不相欠,从此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吴光荣剑眉一挑,掷地有声道:“说你是聪明人,你咋又犯糊涂了?你那叫赌资,已经全部没收了。没收了的东西,有还的吗?”
这一下,胡金贵真的急了。那些可是他的全部家当啊!若被全部没收,他明天就得饿肚子。
他双腿一软,险些又跌坐在地,只得哀求吴光荣:“这位小兄弟,你就高抬贵手吧,我的全部家当就只有这点,你们全拿去了,我怎么活呀?”
吴光荣目光如炬,一步步逼近,字字铿锵:“你伙起人弄我舅钱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他家一家大小八口人怎么生活没有?”
“你哄骗别人借钱翻本,趁机放高利贷的时候,你想过那些人家怎样生活没有?”
“你逼人还高利贷,害得人妻离子散的时候,你给人留过活路没有?”
你趁我舅家还不起高利贷,逼着我兰子姐嫁给你,我兰子姐差点被你逼死了,你又想过她的死活没有?”
这一连串质问,如惊雷滚滚,震得胡金贵哑口无言。
吴光荣越说越激动,其他人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纷纷怒目而视,责骂声此起彼伏——
“要我说,现在就该把他的右手宰了,免得留着他,既不能劳动,还要去搞赌博害人!”
“我说应该把这种到处害人的坏虫整死,然后丢到东边沟的深涧里,涨水后冲他龟儿子到大金河中去!”
“他都差点把兰子逼死了,应该让他跪在兰子和他爸面前忏悔!”
几个民兵小伙子越说越气,举起手中棍子便围了上来。
胡金贵只觉大事不妙,浑身筛糠般发抖,突然“扑通”一声爬到兰子面前跪下:“你们别打我,我现在就跟兰姑娘赔罪!兰姑娘,兰姑奶奶!是我胡金贵有眼无珠,冒犯了你,请你大人不见小人过。为求得你的原谅,我自己跟自己掌嘴!”
话音未落,果真噼里啪啦地抽起了自己的耳光,一声比一声响,一张脸霎时肿得老高。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吴定怀怀三伯来了。
他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走进来后,把胡金贵拉了起来,缓缓说道:“伟人说过,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
“胡金贵今天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大家给我吴定怀一个面子,放他一马,看他今后还敢不敢这样干?”
“他如果改正了,不再以赌博为职业到处坑人,你们手中的照片就不要交出去。”
“他如果继续赌博,你们就直接跟他发到报社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吴定怀顿了顿,又道:“另外,我听说心胸宽广的人,从来都是要给人留活路的。”
“我再给胡金贵求一个情,给他三十元的生活费。他节约点,够三个月的吃喝了。”
有三个月的时间,让他自己去建筑工地找活干,从今往后,自己养活自己。”
吴光荣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姓胡的,我们今天就给我怀三伯一个面子,放过你,并且接济你三十元。希望你从此改过自新,自己靠劳动养活自己。”
说罢,从包里拿出三十元钱交给吴定怀,吴定怀把钱递到了胡金贵手中。
胡金贵双手接过钱,百感交集,双膝一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给吴定怀磕了一个响头:“吴老前辈解围之恩,我胡金贵记住了,有生之年一定报答你的大恩!告辞了!”说完起身,灰溜溜地夺门而去。
胡金贵走后,吴光荣把桌子上的钱全部倒出来,清出八百元垫上的钱,剩下的就全部是胡金贵的赌资。他给今天出场帮忙的人每人二十元辛苦费,给了庞加顺三十元场地费,还剩两百多元,足够赔偿江雨祥输掉的钱了。
吴光荣将剩下的钱全部交给江雨祥。江雨祥推辞道:“我只输了一百多元钱,这多余的应该是光荣你的呀。因为这钱是你追回的呀。”
吴光荣笑道:“雨祥舅,这多余的就相当给你们家的精神损失费吧。”
“你看,出了这样的事,你们一家人都担忧了一天,我兰子姐都差点气死了。”
“可是你辛苦了一天又大半夜,一分钱的辛苦费都不拿一点,你让我这个当舅舅的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哈哈,江老弟,光荣都快成你女婿了,你还给他客气啥呢?你只要不否认他给兰子是有口头婚约的,光荣就比啥都高兴了。”吴定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不会,不会。再过一段时间,他们俩大些了,如果双方都愿意在一起,光荣到我家来正式提亲就可以了。”江雨祥笑得合不拢嘴。
江沁兰见吴定怀开她和吴光荣的玩笑,落落大方,并不羞怯,反而问他道:“吴三伯好久回来的?你去联系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吴定怀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丫头,你莫急,好事多磨嘛。不过,依我看,这东风啊,就快来了。”
窗外,夜色渐深,一弯新月悄然爬上树梢,洒下满地银辉。
屋内众人相视而笑,灯火可亲,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此刻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