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赢镇的灯,是在人走得最累的时候亮起来的。
他们三个人从黑松瀚的出口下来,身上都挂着一层湿凉的雾气。老蛎走在前面,拐杖戴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在听另一首看不见的路。
“到了。”他说。
小镇就在山脊下面,一条浊水河绕着镇子流过,河面上飘着一层灰白的雾。镇口立着一座木牦坊,牦坊上写着三个字:葵赢镇。
字下面挂着一面黑旗,旗上绘着一根细细的钉。
“天门宗巡查司治下。”林照小声念出来,“这款旗不是常见的。”
“它们在收桩。”老蛎说,“这面旗下面,是它们的人。”
秦烬没有说话。他一直用逆视看着镇子。
镇中间的街上,每一家屋子的门口都端着一盏灯,灯光很弱。屋子里坐着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泥塑。每个人的锁骨下面,都有一个暗的点,像一颗栒子。
那些栒子,在逆视里,是一根根细线,从人的身体里往外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进中间那口井中。
井上方,立着一座黑色的钉形枅子。
“我们要先找阿荞的爹娘。”秦烬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儿?”林照压低声音问。
“井边。”秦烬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井边。”
◇
进镇的时候,没有人拦他们。
小路上的人都不走动,只是慢慢扶着门框,把头转过来,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偶爾一丝光。
“你们是新来的。”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声音没有起伏,“一会儿就要铃声了,到井边去吧。”
“我们等人。”老蛎说。
“等什么人?”
“等一个很温和的人。”老蛎笑了笑,“他们说,他会来。”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指向井的方向。
“那边。”她说,“那个姑娘,今天一天都在打水。不许别人碰。”
秦烬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井边走。
井边的石板上,有一个人在打水。
是个女人,很矮,很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头发在脑后紧紧地挤成一缝。她用一根绳子,一点一点地把桶从井里拉上来。
她的手很稳。
她抬起头,看见了秦烬。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往日那种亮。一点青色的光,从她的睉孔里透出来,一鬼一鬼,像一只没有说话的蜂。
“秦大哥。”她说。
钉子在秦烬的手心里,猛地烫了一下。
“阿荞。”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淄。
“你怎么还是来了?”她说,“我让它们不要报你的。”
“报什么?”
“报你来了。”阿荞把桶放在石板上,水洒了一地,“他们说,只要有一个很像你的人,就报上去。他们说,你会自己走进来。”
秦烬没有往前走。
“你给他们作了什么证?”
阿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挡了挡脸上的水。
“我爹娘,”她说,“在那边的屋子里。他们不让我进去。”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进?”
“因为我是钉。”阿荞说得很平,“他们说,我是一根新的钉。他们从我身上拔了一根根钉出来,去锁上面的那一口井。”
秦烬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口井里,”阿荞指了指井口,“在等一根钉子。一根最大的。他们说,等那根钉子来了,整个村的人都会成为它的调计。”
“什么调计?”
“他们说,不出三天,就会拔第一颗。”阿荞的声音很轻,“他们说,如果你能拔出自己的钉来,就能救他们。”
秦烬安静了很久。
他看着阿荞,看见她眼里那样的青光,觉得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缩。
“你也是。”他说。
阿荞没有否认。她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掌心朝上,让他看。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青线,从她手腔的内侧,往心口的方向延伸。
“他们说,这是为了拔出来。”阿荞说,“可我觉得,它根本不想被拔。”
◇
井边的影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那个在黑背岭上留下过口信的张师兄,不,是天门宗巡查使最早传来的那个青衣人。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细长的脸上带着一点笑。
“秦渡。”他说,“你来得很准时。”
秦烬抬起头。
他认出了这个人。
“张师兄。”他说。
“你认得我?”张师兄轻轻一笑,“那很好。你就不用再绕弯子了。”
“阿荞的爹娘呢?”
“在屋子里。”张师兄指着镇子中间的那座大宅院,“他们还活着。不过你自己也得信,活着并不等于好好的。”
“你想怎样?”秦烬问。
“你上上一个钉脉者,还在我们手里待着。”张师兄笑意不减,“你自己走进来,我保证你们几个都活着。包括这位啦老头。”
“你保证?”
“我说话,算话。”张师兄笑着,“但这一次,我跟你说实话。你在井边站一夜,明早日出,它们会把你的爹娘带出来,放在你面前。你要不走进来,他们就把他们抬注出一个一个人上的钉。”
秦烬的手心出汗了。
“怎么样。”张师兄说,“你选哪一定。”
秦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阿荞。
阿荞已经低下了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走进来。”
“你不是说,不让我担心吗?”秦烬问。
阿荞的眼睛里,青光一隉。
“我不是担心你。”她说,“我是怎么也停不了第二句话。”
“第二句?”
“他们让我报信。”阿荞的声音发边,“我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报了。你来了,我才知道自己报了什么。”
秦烬没有动。
张师兄笑了,他抬起手,对着阿荞轻轻一招。
阿荞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那道青线,从她的心口延伸出去,连在了张师兄的手边。
“这孩子还是很有用的。”张师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