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蛎走在最前面。
他的腿不好,一拐一拐的,可走得极准。每一脚都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遇到发黑的湿土,他会停下,用拐杖尖戴一戴,然后挥挥手,让后面的人绕开。
“这林子叫黑松瀚。”他头也不回,“松针上挂着毒雾,今早还没散。谁要是吸了一口,不出半天,就会跳进水里去。”
“你怎么知道路?”林照问。
“走出来的人,都知道。”老蛎说,“在这儿活的人,没一个不会以为自己能走出去。”
林照没接话。他还在生气,又忍不住跟在后面,不时挡一下老蛎的背影。
秦烬走在中间。左手被他搁在胸前,右手垂着,每走一步,就能感觉到手肘里那一块死肉慢慢活过来,像有人拿针在里面轻轻挑。
二两蹲在他肩上,不说话,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老蛎。
“你不喜欢他。”秦烬在心里说。
“我不喜欢他们一家。”二两说,“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准备卖人。”
“他女儿在人家手里。”
“我知道。”二两压低声音,“所以它们才用得上他。”
◇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林中的雾有了颜色。
是黄的,像泛开了一层薄薄的锅底灰。林照走到一棵树前,忍不住弯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糖水。”老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瓶,扔给林照,“听鸡腿不得的东西。”
林照没接,忽然开口:“你女儿呢?”
老蛎的手在瓶子上方滞住了。
“病着。”他说,“在葵赢镇底下的小屋里。”
“那你为什么跟他们走?”
“因为他们说,我女儿会好。”老蛎说,“我信了。”
林照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二两在秦烬肩上往下滑了一下,压低声音:“他的苦水中组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家以前也有小孩被这样吃的。”二两笑了一声,很难听,“后来都没有了。”
秦烬没有再问。
◇
江雁和老蛎是在一片石坎上吧对上的。
“你是桩。”江雁说,语气平静,“这很近了。”
老蛎没有生气,只是抓起一把干草朵子,在手里栅来栅去。
“我不是。”他说,“我女儿是。”
“一样的。”
“不一样。”老蛎抬起头,眼睛红了,但声音仍然很低,“我女儿还没被钉进去,只是被人拿来当了锁。你呢?你自己认不认?”
江雁没有回答。
她低头,掌心按在自己肘弯里的位置,那里的青钉已经被拔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疤痕。
“我会拔不出来。”她说,“可我能记住被拔时的疼。”
老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那你就先别拔。”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你。”老蛎说,“天门宗要拔的是跟你一样的人,它们一拔,就能拿到钉脉者。你这根水线,放在水里等它们来。”
江雁的脸白了白。
◇
天黑之前,他们被第一只白鹤找到了。
那只鹤从云上直直地下来,翅膀切开林子上的雾,在树梢之间转了一圈。鹤背上站着一个青衣人,肫下挂着一个铜的小筒。
“别动。”老蛎压低声音。
青衣人的眼睛在树影里扫过,轻很。
“挂着疫气带的开心豆下来,”他笑了一下,很无聊的样子,“这林子里的引气九重,开心一下,还要喝一口。”
他抬手一拋。
一道白光,从他手里冲出去,落在树下的草丛中。
草丛立刻黑了一大片。
谁也没有说话。
几只白鹤从阴影里飞上天,卡完全没有鸣叫,像一群安静的鬼。
“别追。”老蛎说,“追不上。他们不打算抓我们,他们要的是拉你们跟着往一个地方走。”
“什么地方?”林照尖声问。
老蛎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鹤飞走的方向。
钉子在秦烬的手心里,突然烫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打开了逆视。
鹤走了的那条路上,留下一道淡灰色的线。这条线很细,很长,一头连着归云剑庐的方向,另一头,往北一直延伸,穿过一座座史岩,最后,落在一个小镇的上空。
那小镇上空,有一片灰白色的烟。
二十三缕。
每一缕都很直,不散,也不飘。
秦烬认出来了,那二十三缕烟,和当年葬钉镇的烟,和槐溪村的烟,是同一种。
“它们把槐溪村的人,”灵汐在他脑海里轻声说,“都迁到小镇上去了。”
“葵赢镇。”秦烬哑哑地说。
“不。”老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声音很低,“我说的是葵赢镇。葵赢镇的旁边,就是很多年前被天门宗征走的村子。有人叫它‘湖开’,也有人叫它‘香找’。”
“你刺了它们的鹤。”老蛎说,“它们就会留我们一个活口。”
“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杀过去?”林照问。
“因为他们要一个能走进遮朩的人。”老蛎慢慢地说,“你就是那个人。”
秦烬抬头看远处那缕烟,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只有两件事。
一件,北域青石前,三日之期,沈天成说:“我等你。”
另一件,葵赢镇,阿荞的爹娘,以及二十三缕烟。
两件事,放在一起,就像两条方向相反的路。
“我要去呀。”他说。
“去葵赢镇?”林照倒择一口凉气,“那北域的约呢?”
“约在那儿。”秦烬说,“我不去,就是失约。”
“那你去了,就是进了他们的网。”
“我知道。”秦烬说,“但阿荞不在网外面。”
沉默了很久。
老蛎坐在石头上,打了个哈欠,苦笑着说:“小子,你这人,和当年的那个一样。一颗心,就要丢在两边。”
“那他怎么办?”
“他选了一边,他的孩子就没了。”老蛎说,“也许他选得对。”
秦烬站了起来。
他把左手从胸前拿下来,慢慢放在右手上,把那根黑钉安安静静地挤在手心。
“北域的约,我会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在我把阿荞的爹娘人们都救下来之后。”秦烬说。
远处的鹤叫了一声,尖利得像一根针。
这一次,它不是在天上,是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
第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