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郡守府,雪霁天清。
连日初雪消融,檐角残雪滴滴答答坠落,顺着青石槽坠入阶下,滴答响成一片。
殿内温暖如春,巨大的南疆堪舆图平铺于大案之上,山川湖泽、部族村寨、郡治关隘,密密麻麻标注得一清二楚。
刘姁负手立在案前,一身白衣垂落,眸色深沉。
方才快马传来的滇南密报,字字入心,她看着眼前的堪舆图,只恨不得自己钻进去打一场。
殿外脚步声轻稳落地,吕采薇束甲佩剑,一身利落红蓝劲装,躬身入殿,
“陛下,我来了。”
刘姁的指尖重重落在堪舆图上昆明池整片疆域,
“采薇,滇南大乱,诸部自相残杀,百年难遇的时机。”
吕采薇昂首而立,拱手道:“天意在汉!势叫陛下成万古未有之功!”
她侧眸看向吕采薇,“朕决意,南疆战事,全权交由郭兕决断。”
吕采薇微微一怔,“陛下信任郭兕,乃她大幸。只是她麾下仅有五千新兵,兵力单薄,是否需调颖阴侯掣肘,稳控战局?”
“不必。”
刘姁断然摇头,指尖顺着滇南山势一路向南,落于交趾、九真二郡的标注之上,
“郭兕勇武兼具谋断,深耕南疆数月,最懂瘴山地形、蛮夷习性。眼下乱局瞬息万变,朝堂规制、层层掣肘只会贻误战机。朕予她全权,便是让她极速突进,趁乱收局,不必请示,不必迟疑。”
她话音一顿,语速沉缓,微微沉思,再开口时条理分明,言语笃定,
“你即刻持朕虎符诏令,南下入滇,辅佐郭兕。传命灌婴,南越虽已归化,但到底不比中原,他麾下大军分毫不可轻动。只需固守番禺,统筹水路粮草、军械物资,做好全程后勤策应即可,严禁直接介入滇南战事。”
“得令!”
吕采薇拱手应是,“援军从何处调取?”
“桂阳郡,”刘姁目光笃定,“你自桂阳郡抽调精锐士卒,驰援滇南,补足兵力缺口。告诉郭兕,取下滇南之后,片刻不停,整军南下,再取交趾、九真。”
吕采薇心中轰然一震,躬身长拜,语气铿锵,
“臣遵陛下诏令!必助郭将军平定滇南,打通南疆通路,直取荒徼!”
“去吧,”刘姁抬手挥手,满眼凛冽,“九真,交趾,日南等地自今日起更为广南郡,布告天下!”
她抓住吕采薇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采薇,替朕取来!”
“臣!万死不辞!!!”
——
南疆官道,车马滚滚,扬尘千里。
韩寄一身青衫利落,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身旁粮车绵延数里,粮草、干肉、箭矢、药械满满当当,皆是番禺加急筹措的军需物资。
刘乐随行同往,一袭绯色锦袍,手持长弓,身姿挺拔。
一路奔行,风卷衣袍,刘乐侧首看向归心似箭的韩寄,悄然打趣,
“你倒是心急,宝珠诏令未到,拿上吊逼我筹措粮草、放行物资。小韩,你不该谢我?怎么一路摆着张苦脸,是生怕慢了半分,打晚了仗,晚见采薇儿?”
韩寄被戳中心事,也不遮掩,面上的急切褪去,嘿嘿一笑,
“知我者,凤王也。我整整两年未见她,只恨不得即刻死了飞魂回去,不必身限这十万大山,思人难见,等此番南疆战事了结,我要向陛下辞去所有职务……”
韩寄和吕采薇打小说话就直,这是刘乐很早就知道的,但……
她默默看向韩寄。
也不能这么直吧?
说着,韩寄话锋一转,又想起刘乐只策应、不出兵的安排,疑惑开口,
“话说回来,殿下手握南越数万精兵,战力精良,地势最优,为何只供粮草、不肯出兵参战?有大军压阵,平定滇南至少快上一半。”
刘乐轻笑出声,策马与他并行,
“我看你真是糊涂了,南越虽然归附,但各地土司、旧族暗藏反心,表面臣服,实则观望,要是能轻易调兵,宝珠怎么会将我一直放在南越?”
已经年逾三十的刘乐再不是长秋宫前抹泪儿的小女娘了,坐镇南越多年,韩寄恍惚间会从她身上,看到她母亲的影子……
“此战若调兵入滇,南越虚空,必有乱臣趁机起事。届时滇南未平,南越先反,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刘乐幽幽叹气,“在南越待得越久,就越知这西南归附中原之心有多薄,至少要过上一代人,叫他们自小说汉话,识汉字,去往中原做官安家,到那时,这西南之地才算是真正的汉家天地。”
“臣明白了,”韩寄拱手间更加恭敬。
刘乐看向层叠远山,
“此番我坐镇后方通水路、供粮草,绝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你与郭将军尽管冲锋,若是粮草慢上半日,我自领军法!”
韩寄恍然颔首,随即笑着拱手打趣:“此战若大胜,定鼎南疆首功,必有殿下一席。”
刘乐闻言,挑眉轻笑:“少拍我马屁。你专心与郭兕平乱,到时候我到宝珠跟前儿给你帮腔……”
——
滇南,瘴山战场。
三十部族混战半月有余,山林焦土遍野,血色浸透腐叶泥土,炊烟断绝,哀号遍野。
各部人马杀红了眼,彼此缠斗厮杀,仇怨深种,早已无暇顾及山林之外的动静。
郭兕一身黑甲银缨,身姿挺拔飒然,稳稳立在山巅巨石之上。
玄铁铠甲贴合清瘦利落的身形,腰间悬一柄汉式直刃长剑,风吹猎猎披风,墨发束于高冠,眉眼冷锐如霜,俯瞰山下纷乱厮杀的数万蛮夷部族。
身后五千精锐列阵而立,甲胄整齐,刀枪森寒,静默蛰伏在密林隘口,隐而不发。
帐下偏将上前请命:“将军!各部缠斗不休,疲态尽显,正是突击良机!我军何时进兵?”
郭兕眸光沉沉,冷静审视战局,声线清冷笃定,
“不急。昆明部势大暴戾,是祸乱根源;靡莫、劳浸诸部弱小,皆是受害者,人心离散。今我军第一战,不斩弱善,力断元凶、再收人心。”
直到日薄西山,郭兕缓缓睁眼。
她抬手直指山下要道,军令铿锵落地,
“传令全军,分三路列阵!左翼压阵,隔绝依附昆明的小部族,勒令就地停戈,归降不杀;右翼列防,护住靡莫、姑缯各部老弱妇孺,收拢流民;中路随我突进,直击昆明部主力!”
军令层层传递,五千精锐应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压向战场。
待阵型落定,郭兕翻身上马,长刃出鞘,寒光映照着她凛冽眉眼。
“全军听令!”
一声清喝,穿透漫天风啸、遍野厮杀,极具震慑。
“蛮夷内乱,屠戮生灵,祸乱南疆!今我大汉王师至此,止杀伐、定山河、安万民!”
话音落,她策马当先,率先冲下高山!
黑衣铁骑破开瘴雾,甲胄铿锵,马蹄踏碎血色泥土。
郭兕一马当先,长剑翻飞。
将近一年来,她已深谙山林作战之法,不似蛮夷蛮力混战,用兵诡谲,冲阵之时更是如万鬼伏行,速如精怪,一声大喝之后,数千人如洪水般直冲而下。
昆明部武士常年恃强凌弱,打法野蛮松散,哪里见过这般阵型严明、进退有度的正规王师。
又见为首之人身姿凌厉,剑气纵横间连斩数名悍勇酋兵,一时军心大乱,节节败退。
杀伐之间,郭兕依旧头脑清醒,
冲散敌军阵型后,她毫不贪杀,立刻勒令士卒分化劝降,对弃戈跪地者一律赦免,负隅顽抗者尽数镇压。
短短一个时辰,原本胶着混战的滇南战场,瞬间被汉军铁骑撕裂战局。
骄横跋扈的昆明部主力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饱受欺凌的弱小部族见王师止战安民,已经被逼至灭族的他们纷纷弃戈归降,跪地臣服。
瘴山风声渐歇,厮杀之声缓缓消散。
血色山野之间,大汉军旗猎猎升起,压过所有部族旗帜,稳稳扎根在昆明池畔的土地之上。
郭兕勒马立于遍地残戈之上,披风迎风烈烈,眼底却无半分杀伐戾气。
初战大捷,滇南乱局,开局定全战。
再待桂阳援军抵达、番禺粮草就位,她即刻便可整军再战,肃清余孽,彻底平定滇南,而后挥师南下,直取交趾九真……
风起南疆,铁骑已至。
万里荒徼,终将归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