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昆明池
深山密林终年浸着湿冷的瘴气。
参天古木枝叶交叠,山风穿过藤萝,送来猿鸟断续的啼鸣。
一支黑羽箭猝然从林隙里飞射而出,破风之声短促尖锐,
“咻——”
箭镞精准扎进林间一道浅碧色的身影。
那是靡莫部的君女,名唤阿荔,年方十三。
靡莫部世代居于滇池东岸,部族不大,族人温和,以渔猎、种稻为生,素来不喜争斗。
阿荔生得瘦小,眉眼干净,性子烂漫,今日是跟着部族里的长者进山巡视,见林间有鹿,一时好奇,离了队伍。
剧痛自肩胛炸开,阿荔闷哼一声,踉跄着栽倒在腐叶之上,白石珠滚落一地,在湿泥里滚出老远。
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渗出来,染红了她碧色的衣料。
不远处,昆明部的君子落桑收了弓,面上没有半分歉意。
“君……君子,那是靡莫部的君女阿荔!!!”
落桑身后的仆从惊叫出声。
“靡莫区区小族,竟敢拒我的婚,留着她做什么?羞辱本君吗?!!”
落桑,昆明主最疼爱的儿子,昆明部是滇南最强的大部,控着大片山林与草场,部族兵丁众多,在诸部之间向来横行霸道。
落桑自幼骄纵,性情桀骜暴戾,崇尚武力,认定强者便可随心所欲,什么规矩、盟约,在他眼中全是束缚。
今日他带着亲随进山围猎,远远瞥见溪边一道身影,以为是只野鹿,想也不想便放箭。
待到看清倒在地上的是靡莫部的阿荔,他更觉刚才那一箭放的漂亮,全无半分愧疚。
“君子,我们快走吧……”身侧随从低声提醒,神色惶急,
“靡莫部虽弱,可和好几个部族世代交好,阿荔更是靡莫主的独女,怕是……”
“是她自己闯入我的猎场,怨得了谁?”
落桑把长弓随手丢给身侧侍从,缓步走上前,垂眸看着地上疼得发抖、连呼喊都发不出完整声音的阿荔,语气冷硬,
“猎场无分人兽,是你自己眼瞎!”
说着,他举起一把青铜直剑。
阿荔疼得浑身发抖,望着他,眼里满是惊惶与不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话。
“住手!!!”
随行的靡莫长老匆匆赶来,他身后几个靡莫少壮撞开落桑,长老扑倒在地,看着倒地的阿荔,目眦欲裂,
“小儿!!你无故伤我靡莫君女,找死!!!”
落桑嗤笑一声,抬手示意亲随拔刀。
“我找死?”他扬着下巴,眼底满是恃强的傲慢,“我看,该死的人是你吧……”
“噌——”直剑横斜,那老者瞳孔一散,慌忙去捂脖颈,滚烫的血溅了落桑满身,他的瞳孔却越发兴奋,他一把掐住老者鲜血喷涌的脖子,看向那几个惊呆了的靡莫人,嘴角无限扩大,
“杀!!!”
腥血在林间漫开,阿荔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族人倒在血泊之中,弥留之际,她看见落桑又在她头顶举起了剑……
消息当天就传回了靡莫的寨子。
靡莫全族悲愤,族长召集族中青壮,举族向昆明部宣战。
昆明部本就蓄势想要吞并周边部族,先前与靡莫部的婚事未成,昆明主索性借着这件事,顺势点起部族武士迎战。
战火一起,盘根错节的部族盟约瞬间被牵动。与靡莫世代通婚的劳浸、姑缯等六部,一同起兵驰援靡莫;
依附昆明、惧怕昆明威势的十余个小部族,又被迫站在昆明一边。
短短半月,滇南山林之间烽烟四起,大大小小近三十个部族被卷进厮杀。
山林里到处是奔逃的族人,村寨被焚,田舍被掠,往日互通有无的山间古道,如今到处是血迹与战死者的尸骨。
各部之间的旧怨、对土地水泽的觊觎,借着阿荔之死,尽数翻涌出来。
瘴雾笼罩的昆明池畔,处处都是呜咽的号角与厮杀呐喊。
而这消息,很快被送到了郭兕驻兵的营寨。
郭兕立在帐前,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青黑色山影,指尖捻着这份传报,沉默良久。
身侧的韩寄看完竹简,抬眼看向她,眼底泛起亮色。
“好机会啊!”韩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滇南诸部自相攻伐,自顾不暇,彼此仇怨已经结死。如此良机,过时不候啊!若等他们分出胜负,无论是昆明部独大,还是靡莫险胜,都会重新统一滇地,再想收服,可就不容易了!”
郭兕缓缓点头。
她帐下现有五千人,多是她一路南下募得,虽装备精良,但操练不足,实战又少,这么一支兵,放到北境或是长安,连点水花都激不起,可若是……
她向南看去,可若是放在这滇地,那可就不好说了……
“五千人足够突进,却不足以镇抚散落各部,压制后续叛乱,”郭兕沉声道,“我们还需要援军。”
韩寄嘿嘿一笑。
他扒拉着额前的碎发,笑嘻嘻地道,“郭大将军,韩某在西南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郭兕瞥向韩寄,眉梢轻挑,“哦?韩兄是说?”
韩寄悠悠转身,取出腰间一截短笛放在嘴边,一阵急促刺耳的笛声响起,郭兕默默地捂住了耳朵。
“啾啾……”
一只翠色的小鸟驻停到了韩寄头顶,韩寄顶着翠鸟进了军帐,不一会儿,那翠鸟掠过林梢,向东而去。
“大将军等两天儿吧,”韩寄重新走出军帐,伸开双臂,语气十分自得,
“等我的翠儿到了番禺城,要么是老灌,要么是咱们凤王殿下,必定带兵亲来!”
郭兕默默点头,看着如获新生的韩寄,她十分不解道,
“韩兄,你好像高兴的有点过头了?”
韩寄睁开眼,悠悠苍天映入他的眼眶子,他哑着声,缓缓开口,
“你试过一个人睡觉吗?”
“你知道一个人睡觉有多痛苦吗?”
“寂寞……孤独……冷……”
“你知道我婆娘是天下第一美人吗?”
“你知道喜欢我婆娘的男人女人能从长安排到匈奴王庭吗?”
“你知道吗?”他缓缓转头看向郭兕,“老子!已经!!!两年!整整两年!没见过我婆娘了!!!两年!!整整两年!!!”
郭兕:“……”
韩寄喋喋不休,
“等番禺的兵一到!咱们四日定滇池,五日下味县,十八日踏平漏卧,三十五日兵临滇南!最多!最多四个月吞掉六部,破滇南诸部联军!届时交州在望!老子就可以回长安了!以后……以后谁要是敢再让老子离开我婆娘,老子就不活了!!!”
郭兕:“好吧……我确实不太懂……”
韩寄抱起双臂看向郭兕,“不是每个人都是陛下的,能引得一个张子温一个刘姒为她生为她死的……我看你和师娘子相处可缺着东西呢,此次她离你而去,若是被那个贱人勾引走了,你我同僚一场,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郭兕一时哑声,她原想说不会,可话未出口,她微微思量,心跳忽而一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去番禺接应,”韩寄说起正事来还是很靠谱啊,“你等我消息。只要兵一到,我们即刻分道进兵。”
郭兕收敛心思,看着韩寄郑重颔首:“一路小心,山道凶险,蛮夷村寨遍地,切莫暴露行迹。”
不多时,营寨外牵来一匹耐力极好的滇马。
韩寄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马鞭狠狠一扬,骏马踏着碎石,迎着山风,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两旁的密林飞速向后倒退,韩寄伏在马背上,一路奔行,思绪飞快翻涌。
他心里反复推演着全盘计划。
如今滇地各部杀红了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的仇杀上,根本不会提防外来的兵马。
一万兵力,不需要硬啃所有部族。
可先隔开昆明部与靡莫部的主力,勒令双方停火。以调停纷争的名义,占据要道,再借着各部之间的仇恨,拉拢弱小部族,孤立势大骄横的昆明部。
落桑恃强行凶,本就理亏,其余被胁迫依附昆明的小部族,心中本就不服,只要大军压境,稍加安抚,便会倒向己方。
等滇地初步安定,打通昆明池的通道,往后向南,便可直抵九真、交趾……
陛下一心要经略南疆,滇南在手,便是最好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