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回书房，关上木门。
“阿孝，这事有点古怪。”三叔压低声音，“阿仁若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求之不得能接触生意搜集证据，怎么会直接推掉机会，还劝你收手？”
倪永孝摘下眼镜，拿软布慢慢擦拭镜片，眼底那一丝温情慢慢收敛，恢复深思的模样。
“两种可能，第一，他心底当真痛恨黑道，只是念着和爸爸的血缘才回来。” 他顿了顿，戴上眼镜，目光幽深，“第二，这是极高明的伪装。”
“那我们还要继续试探他？”
“不用急。”倪永孝轻轻摇头，语气沉稳，“我一直相信，一家人始终是一家人，既然他愿意留下来做倪家的一份子，那就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是人是鬼，日子久了，总会露出马脚，不用刻意逼他，派人暗中看着就行，不要惊动他。”
另一边，陈永仁独自走到倪家后院。
晚风穿过树枝，光影斑驳，
脸上方才恳切的神色慢慢淡下去，潘志衡的叮嘱一遍一遍在脑海回荡：你只是观察者，保命第一，不用搜集证据，不必听从黄志诚的指令。
他摸出黄志诚给他约定接头的简易密记，指尖捏紧， 黄志诚安排了天桥接头，定好时间，等着他带回倪家的第一手情报。
陈永仁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去。
当晚，尖沙咀天桥。
夜风呼啸，黄志诚靠在栏杆，指尖夹着烟，反复望向路口，等候陈永仁赴约。
约定时间早已过去，始终不见人影。
他反复呼叫预先约定的通讯频道，只有死寂。
烟蒂在脚边堆起一小堆。
黄志诚脸色越来越沉，心底一股不安冒上来。
他费尽心机布下这枚棋子，以为陈永仁会乖乖潜入倪家搜集罪证，谁知道，人进了倪家，直接断了联络。
尖沙咀反黑组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下大半，黄昏的光线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暗影。
黄志诚攥着那台用来和陈永仁联络的简易通讯器，推门走进陆启昌的办公室，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陆启昌正埋着头核对尖沙咀社团的档案，听见动静抬眼，笔尖顿在纸上。
“阿诚，什么事，脸色这么难看？”
黄志诚把通讯器重重拍落在桌面，声音压不住焦躁：“陈永仁，我好不容易说服他潜入倪家做卧底，约定好天桥接头拿情报，结果他直接失约，之后我反复呼叫，一次回应都没有，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陆启昌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眉头瞬间拧死：“陈永仁？倪坤那个私生子？你真把他派到倪永孝身边做卧底了？”
“是。” 黄志诚没有回避，腰背挺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倪永孝城府太深，外人很难获取信任，陈永仁有这层血缘，是最理想的人选，只要拿到倪永孝贩毒的证据，就能一举端掉倪家这个毒巢。”
“人选？” 陆启昌猛地站起身，压抑的怒火一下炸开，声音沉而锐利，“黄志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陈永仁是倪永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你派他进去，就是逼着手足骨肉互相算计，兄弟相残！这种事，你怎么做得出来？”
黄志诚被这一声质问呛得一滞，连忙辩解：“陆Sir，查案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办法，倪家的白面害死多少人，无数家庭被毁，阿孝一日不倒，就继续有人遭殃，想要掀翻倪家，没有别的捷径。”
“捷径？” 陆启昌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住黄志诚，“这根本不是捷径，你是把一个年轻人扔进无间地狱！陈永仁本来是警校的好苗子，一心想做警察，你为什么逼他做卧底？”
“他是自己点头答应的。” 黄志诚低声反驳。
“答应？” 陆启昌冷笑一声，满是失望，“警校一纸革除令断了他所有出路，你抛出唯一一条可以重回警队的路，这叫自愿？这叫趁人之危！”
他长长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就算陈永仁真的拿到证据，亲手送倪永孝坐牢，往后余生，他都要背负出卖兄长这根刺，日夜折磨自己，万一身份败露，倪永孝不会手软，他是死路一条！阿诚，我们当警察，是制止罪恶，不是刻意制造骨肉相残的悲剧！”
黄志诚抿紧嘴唇，脸色青白交加：“档案已经封存，手续全部办妥，人已经进了倪家，现在叫停，全部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总好过毁掉一个人！” 陆启昌沉声说道，“收手，想办法把陈永仁撤出来，这个卧底任务，立刻叫停。”
黄志诚摇头，眼底是一股不肯妥协的执拗：“机会难得，我不能放弃。”
陆启昌看着他冥顽不灵的样子，疲惫地靠在办公桌沿，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你啊，太执着，早晚有一天，你会为今天这个决定后悔，陈永仁夹在你和倪永孝中间，两边都是刀。”
办公室陷入沉默，外面街道的车声隔着玻璃窗隐约传进来。
黄志诚没有再多争辩，拿起桌上的通讯器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陈永仁彻底失联，完全超出他预想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