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朋友坐了片刻,便各自告辞离开,并没有留下来吃饭。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重新清静下来。
沈晚棠收拾了一堆红包,跟周慧打了招呼,便和萧恒、萧野三人一同动身,去看看宅子。
远远望见大门,厚重木门带着经年累月的岁月斑驳,沧桑古朴,底蕴深厚。
这里离故宫极近,沈晚棠心底暗自感慨,若是倒退数十年,这宅院多半曾是旧时官宦人家。
她指尖轻轻抚过门板上深浅交错的岁月痕迹,掌心触到木头粗粝温润的质感,心中波澜微动,缓缓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大门开在东南角,进门便是一座规整的座山影壁。
往左走,是五间倒座房,转过影壁,垂花门精巧伫立。
跨过垂花门,豁然便是开阔的中庭大院,左侧抄手游廊蜿蜒延伸,沿着游廊往前走,便是三间西厢房,紧挨着还有一间约莫十平米的西耳房,空空荡荡,日后正好用来堆放杂物。
正房足足五间,正中是宽敞堂屋,可以招待客人。
两侧各两间居室,窗光明亮通透,屋内还留存着原先的老式实木家具,古朴厚重。
再往后,便是东耳房、东厢房,宅院深处还有五间后罩房,右侧角落藏着一方精巧小天井。
整座大院算下来,足足二十三间房!
光是中庭院落就格外宽敞开阔,沈晚棠眼底亮起来,心里已经盘算开来,这么大的空地,种上时蔬,往后日常吃菜都不必再跑供销社买菜,沿着墙角再种上爬藤南瓜,丰收之后,连沈家老宅那边都能分送不少。
这院子以后会住一辈子,还能种上葡萄,搭起一个葡萄架子,夏天的时候可以乘凉,还能吃葡萄。
一间间屋子全部看完,沈晚棠心底终于彻底明白,当初陆美珍为何心心念念,一直舍不得把这院子交出来。
这样地段、这样格局的四合院,若是放到几十年后,价值怕是要上亿,而且根本不是有钱就能够买到的稀罕宅院!
萧野倚在游廊的木柱上,目光扫过整座宅院,:“嫂嫂,这里占地两亩,地段也很好。”
沈晚棠眼底漾开明亮笑意,心中满是安家的踏实与欢喜:“太好了,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今天咱们就搬过来!”
她转头看向萧野,又问:“萧恒跟你说了吧?那份国营饭店帮厨学徒的工作,你愿意去吗?”
萧野重重一点头,语气干脆:“去!”
“那行,明天你就上岗做工,我和萧恒正常去上学。孩子这边,我原本还打算看看能不能找个阿姨帮忙照看。”
话音刚落,一道温和的男声从垂花门处传来。
沈辰站在垂花门口,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哪里还要额外找阿姨。棠棠,你这样安排,是要让妈伤心的。”
他走进院中,语气诚恳:“你们搬来新宅子住,没人有意见。但是团团圆圆,留在老宅由家里照看,这是应该的。你们接下来正是学业最忙的时候,家里搭把手本就是分内之事,要是事事都见外,反倒伤了骨肉亲情。”
沈晚棠转头望向身侧的萧恒,征询他的意思。
萧恒微微颔首:“那就先让妈帮忙照看团团圆圆。”
沈晚棠伸手指向中庭四块空地上,还长着零星杂草的地块,眼底带着憧憬:“三哥,过段时间,我能不能在院子里种菜?”
沈辰挑了下眉,爽朗一笑:“当然可以!这是你自己的宅子,你想怎么安排,何须问我?”
“那到时候就种咱们家常吃的蔬菜,收成之后,还给老宅那边送一份过去。”
沈辰含笑应下:“你喜欢就好。家里若是缺什么东西,只管跟三哥开口,三哥帮你张罗办妥。”
沈晚棠环视这座古雅大宅院,心中满是满足:“已经很好了。三哥有空,记得过来这边坐坐。”
沈辰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走吧,今天先回老宅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们。”
一行人折返回到沈家老宅。
周慧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客厅玩耍,陆美珍的儿子沈从文也从外公家回来了,小家伙抱着小兔子,正跟团团圆圆嬉闹在一起,稚嫩的笑声铺满客厅。
周慧抬眼,随口问道:“怎么样,新院子还有什么缺的物件吗?”
沈晚棠轻轻摇头:“没有,都很好。”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陆美珍,脸上笑意淡淡的,语气看似随口闲聊,话里却带着刺:“那院子足足两亩地,地段也好,维护得又妥当,就算是在首都,也是顶顶好的宅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晚棠身上,话锋一转:“现在宅子到手了,棠棠,你打算把婆家人接过来吗?”
沈晚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沉静下来,语气平静却带着戒备:“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美珍脸上重新扬起客套的笑:“大嫂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们俩都要上学,现在连小叔子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按常理,也该把公婆接过来了。”
一直在安静看着孩子们玩耍的沈奶奶,直接冷声开口打断:“美珍,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可以回屋歇着。”
陆美珍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强撑着解释:“奶奶,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一下棠棠婆家的情况。”
沈奶奶语气冷硬,字字掷地有声,火气压不住:“大家心里都明白,不是傻子!我们这些长辈现在还在,你就这么挤兑棠棠,等以后我们老骨头都不在了,你是不是还要欺负她,逼得我们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一句话,震得陆美珍脸色唰地惨白,她慌忙垂眸,声音发紧:“奶奶,您误会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周慧也面露不满,沉声看向陆美珍:“美珍,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棠棠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说话越来越没分寸?奶奶年纪大了,万一被你气出个好歹,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陆美珍脸上的笑意彻底挤不出来,勉强辩解:“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院子这么大,能住不少人。”
周慧神色冷淡:“美珍,有什么话,等老大回来,你们夫妻商量清楚再说。”
沈辰这时接过话,语气平稳却立场坚定:“大嫂,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清楚,没必要反复追问。往后会是什么样,谁都说不准,就算棠棠将来真接公婆过来,那也是她自己的家事。”
陆美珍转头看向沈晚棠,依旧维持着那副客套笑容:“棠棠,你别误会,嫂子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说话才没那么严谨。”
沈晚棠淡淡回应:“我知道,嫂子。”
萧恒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卑不亢:“我家里人现在不会过来。以后会不会,要看我们将来有没有这个能力。身为儿子,总不能丢下家里不管,大嫂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美珍脸上又重新挂起笑:“孝顺父母本就是天经地义,只要自己有本事,不靠旁人,怎么孝顺,都是个人选择。”
萧野一连喝了两杯茶,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陆美珍,缓缓开口:“那我也叫一声大嫂,嫂嫂这次回京城,确实多有劳烦你们家,这份人情我们记在心里,日后一定会还。”
陆美珍心底本就看不起萧野出身乡下,闻言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你是棠棠的小叔子,人都来了,哪里还用这么客气。”
这句话,让沈晚棠心头火气骤然升起,她直接站起身。
“妈,今天我们就回新宅子住。”
她抬眼,直视陆美珍,语气清亮坚定:“大嫂,这里是我的娘家。如果你觉得我回来不妥,往后我可以少登门,但是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拉扯我的家人!”
陆美珍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圆场,沈奶奶已经猛地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喊人:“小刘!小刘!”
刘婶连忙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老太太!”
沈奶奶一挥衣袖,态度果决:“给我收拾东西,我跟棠棠一起走!你爷爷要是回来问起,就说我这老婆子招人嫌,现在搬走了!”
周慧慌忙起身,满心焦急:“妈!您可别这样,快坐下!万一磕着碰着,谁能担这个责任!”
老太太年轻时历经风霜,跟着沈爷爷吃过苦、闯过关,性子素来刚强要强,活了大半辈子,极少受这样的气。
现在她从小疼到大的心肝孙女被人当众挤兑,在老太太眼里,这就等同于欺负她本人!
她剩下的日子,不想再忍这口闷气!
陆美珍快步上前,伸手抱住老太太手臂,语气慌乱:“奶奶,是我不对,您消消气,往后我说话一定注意!”
她又转向沈晚棠,试图劝和:“棠棠,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奶奶年纪这么大……”
不等沈晚棠开口,老太太一把推开陆美珍,语气带着怒意:“够了!你就是仗着自己是大嫂,觉得棠棠性子温和,就一味欺负她!”
“走,棠棠!奶奶带你走!当年奶奶过草地、跟着你爷爷打仗,什么样的苦没扛过来,如今,没必要在这受这份闲气!”
老太太态度决绝,紧紧拉住沈晚棠,不让她开口劝阻,直接带着人往外走。
萧恒、萧野立刻反应过来,抱着两个孩子,拎上行李,还带上那只小兔子,快步跟在后面。
寄人篱下的压抑,此刻尽数翻涌,他们甚至连大声争辩,都仿佛觉得自己理亏。
沈辰站起身,看向脸色难看的陆美珍,轻轻叹了口气:“大嫂,棠棠,是我们沈家很重要的家人。”
陆美珍死死攥紧拳头,声音紧绷:“我从来没说她不是!”
沈辰转身,留下一句沉重心言:“大哥平日里对棠棠,比我们几个兄弟都上心。不过就是一套宅子,大嫂,别把自己的婚姻,亲手作没了。”
说完,他没有追出去,转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老宅客厅骤然陷入死寂。
沈从文小跑过来,拉着陆美珍的衣角,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妈,太奶奶怎么了?”
陆美珍抬手擦了擦眼角,强压情绪:“没事,只是一点小误会,你是小孩子,不用管这些。”
沈从文拽着她不肯松手:“爸爸之前说过,等姑姑回来,要好好对姑姑,他说姑姑以前吃了很多苦。”
陆美珍心头一沉。
儿子年纪虽小,心思却格外细腻,自己这些情绪,已经潜移默化影响到孩子了。她蹲下身,轻轻抚摸沈从文的头顶,低声安抚:“小文,听妈说,姑姑吃苦不是你造成的,你心里不用有负担。”
沈从文小声追问:“妈,你为什么不喜欢姑姑?”
陆美珍胸口闷得发堵,缓了缓才开口:“妈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事情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小家伙转头望向大门口,依旧放心不下:“那我们要追过去吗?太奶奶年纪大了,路上会不会摔倒?”
陆美珍长叹一口气:“走吧,过去看看。”
母子俩快步追出门,可外面已经看不见沈晚棠一行人身影。
好在新宅子离老宅并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能抵达。
宅院大门没有从里面落锁。陆美珍带着沈从文站在垂花门外,望向院内。
堂屋灯火明亮,暖光透出来。
老太太端坐在主位,沈晚棠亲昵靠着老太太,一家人说说笑笑,暖意融融,一派和谐安稳。
沈从文小声问:“妈,我们进去吗?”
陆美珍望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四合院,心口一阵憋闷酸涩。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这座宽敞宅院,将来是打算留给沈从文结婚成家的,就算以后自己老了,也能搬过来养老安居。
如今宅院就这么划给了沈晚棠,这份落空的不甘,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她心上。
她又凝望片刻,最终转身,低声道:“走吧,我们进去,又要惹人家不高兴。”
沈从文乖乖跟上,知道母亲心里不喜姑姑,懂事地不再多言。
堂屋里,因为还没有通暖气,屋内寒气重,已经架起蜂窝煤炉子,炉火刚刚燃起,暖意慢慢升腾。
沈晚棠握着老太太苍老温热的手,眼底带着不确定:“奶奶,您真的打算在我这边住下?”
沈奶奶爽朗一笑,打趣她:“怎么,棠棠这是嫌弃奶奶这个老婆子了?”
沈晚棠立刻抱住老太太手臂,眼底满是欢喜依恋:“才不嫌弃!您愿意天天住在这里都行!”
她转头吩咐:“萧恒,把右边正屋的炕烧起来,奶奶今晚就在咱们家住!”
萧恒立刻起身:“好,我去烧火。”
萧野也跟着站起身:“那我把另一间正屋的炕也烧上!”
周慧站在一旁,满心无奈又担忧:“妈,您这么贸然出来,你爹在家该担心了。”
老太太冷哼一声,底气十足:“担心?那就让他也过来!”
周慧不说话了,她自然知道婆婆的脾气,劝了也没用。
蜂窝煤炉火稳稳燃着,炕面慢慢烘得温热,暖意裹着旧木家具淡淡的木香,铺满整间正屋。
沈晚棠拿出锅坐在炉子上,烧了大半锅热水,拿出一包刘翠花专门给她做的油茶,熬了半锅子油茶,一分着喝一碗。
老太太大了就喜欢喝点汤汤水水。
油茶喝着正好。
她难得胃口好,喝了一碗。
肚子里有了东西,时间也不早了。
沈晚棠伺候奶奶洗漱妥当,祖孙二人一同上了炕,并排靠着软枕躺下,周慧也睡在旁边,外头秋风掠过院角,呜呜轻响,屋里却安安静静,格外暖和。
沈奶奶侧过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身侧的沈晚棠,苍老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不再是白日里发火时的凌厉,变得沉稳通透。
“棠棠,今晚奶奶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沈晚棠侧过身,认真听着。
“今日在老宅,陆美珍那些话,刺人,奶奶都看在眼里,你心里委屈,奶奶明白。”
沈奶奶缓缓开口,“但是你要记住,你是沈家的女儿,又是已经出嫁、还要读书的人。有些话,你不好直接顶撞大嫂,若是硬碰硬,旁人容易说你回来就搅得家里不和,落口舌是非。”
“有些时候,你不做什么都是错,要是说了什么,就更加错。”
沈晚棠轻轻点头,她其实也有这个顾虑,原主和沈家这份亲情来之不易,她不想因为陆美珍,把兄妹之间的关系弄僵。
沈奶奶话锋一转,语气又硬了几分:“可奶奶不一样!我是这个家的长辈,辈分摆在这!她陆美珍是大儿媳,她敢在我孙女面前阴阳怪气、挤兑人,我这个老太婆,就有资格说她、训她!我不必忍,也不用顾及那么多情面!”
“奶奶不是教你一味退让,是教你分清身份。你年轻,往后还要跟大哥大嫂、几个兄弟长久相处,做事留余地。但谁要是蹬鼻子上脸,也不能任人拿捏,只是方式要讲究。”
沈晚棠心头豁然通透,原来奶奶今晚赌气跟她搬过来,不只是护着她,也是想借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替她立规矩。
她依偎过去,低声道:“我懂了奶奶,以后我会留意。”
沈奶奶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孩子,睡吧,明天你还要去学校报到,不能熬太晚。”
祖孙俩渐渐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平稳。
周慧在旁边听着,嘴角勾了勾。
对于大儿媳妇,平时挺满意,做事也讲究,这次确实过了,教教也坏不了事,能不能懂长辈的心,就看她自己。
而另一边,沈家老宅。
沈爷爷办完外面的事,踏着夜色回到家里。
一进门,堂屋空空荡荡,他问刘婶,才知道老太太带着棠棠一家子,赌气搬到四合院去了。
沈爷爷站在堂屋,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心里又气又闷。
这老太太,性子还是这么刚烈,说走就走,半点不跟他商量!
刘婶连忙上前解释今日陆美珍出言挤兑沈晚棠的经过,沈爷爷听完,脸色沉了沉,气闷消散大半,只剩下无奈。他沉默片刻,心里清楚老伴是护着棠棠,只是连夜走,实在让人挂心。
陆美珍在楼上听见动静,房门紧闭,不敢下楼。
沈爷爷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心里盘算,明天一早,还是得过去看看。
——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亮。
新宅院里,萧恒已经收拾好课本,萧野早早出门,拿着介绍信去国营饭店正式上班报到。
沈晚棠换上干净的衬衫,跟奶奶道别,去了学校。
所有手续已经办完,沈晚棠来到分配好的女生宿舍。
推开门,宿舍是老式四人间,房间不算宽敞,四张铁架床分两边摆放。
里面已经有人提前入住了。
靠窗边那张床,是一位年轻女同学,身边带着一个两岁的男娃娃,小家伙正坐在床沿玩布偶,这位女同学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还要照看孩子,看得出格外辛苦。
对面下铺的女生,腹部已经微微隆起,是怀着身孕的,动作小心缓慢,正在铺褥子。
还有一张床位,是她之前铺好的,现在不用忙。
走过去,抬眼,正好对上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对方笑着朝她点点头。
“你好,我是沈晚棠。”
那女生眼睛弯弯,爽朗开口:“你好!我叫李秀兰,也是今年新生!”
带两岁孩子的女生也抬过头,温和笑了笑:“我叫苏敏,咱们宿舍以后就是室友了。”
怀孕的女生也轻声打招呼:“我叫陈静。”
沈晚棠把行李安置好,心里微微诧异,没想到这个宿舍情况这么特殊,一边是带娃求学,一边是孕期读书,还有同龄的林知夏。
李秀梅凑过来,“晚棠,你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你这么漂亮,怎么就报了农业大学?”
沈晚棠坐在床上,“我娘家本地的,喜欢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