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满堂人心底都通透了。
沈明珠所有的委屈、疯癫、闹腾,从来都不是想要家人的疼爱,不是想要安稳的归宿。
她心底藏着最阴暗偏执的执念,只要沈晚棠过得不好,她的苦难才算值得,她的残缺才算公平。
她见不得沈晚棠阖家圆满、前程似锦、被所有人偏爱守护。
她要的从来不是救赎,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沉沦,是拖垮沈晚棠的人生,填平她自己心底扭曲的不甘。
沈辰眉心沉沉一敛,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身姿挺拔,披紧身上厚实的大衣,戴好手套,几步上前,俯身握住轮椅推手。
“明珠,我送你回医院。”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干脆利落推着轮椅转身,丝毫不给沈明珠撒泼反悔、继续纠缠的余地。
满室家人静静看着,无人阻拦。
一次次纵容换来一次次得寸进尺,所有人的耐心,早已被她无尽的偏执和怨怼耗得一干二净。
恰在此时,陆美珍端着一盘精致温热的茶点从厨房走出,一眼撞见即将被送走的沈明珠,立刻故作诧异,柔声开口打圆场:
“哎呀,怎么这就要送明珠走?天色这么晚了,夜里路上凉,不如让她在家留宿一晚,明天再回医院也不迟啊。”
沈辰性子素来温和宽厚,从不会说半句尖锐重话,可此刻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冷静疏离。
他转头看向陆美珍,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大嫂,明珠身体状态极差,情绪极度不稳定,家里没有专业医疗设备,也没人能时刻盯着,留在家里太危险,医院才是最稳妥的地方。”
陆美珍脸上挂着和善笑意,依旧不死心的劝说:“哪有那么娇气,不过一晚而已,将就一下就过去了。”
一直濒临崩溃的沈明珠,瞬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她偏执狭隘的认知里,全家上下,所有亲人都偏心沈晚棠,唯独大嫂陆美珍,是唯一懂她、疼她、肯为她说话的人。
她瞬间红透眼眶,眼底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死死攥着陆美珍的衣袖,声音哽咽破碎,极尽卑微可怜:“大嫂,求求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想回医院。病房空荡荡的,没人陪我说话,日夜都是我一个人熬着。”
“我的腿再也长不回来了,我这辈子都毁了……我只想待在家里,想跟你们待在一起,我再也不闹了,真的不闹了。”
陆美珍正要顺势开口应允,一道冷沉克制的男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沈淮脸色沉冷,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余地:“家里条件跟不上你的身体状况,留在这里就是隐患。不想住医院,那就安排去专业疗养院静养。”
“疗养院”三个字,如同寒冰利刃,狠狠扎进沈明珠心底!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底的希冀彻底碎裂,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她!
她慌乱失措地死死攥紧沈辰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颤抖,浑身剧烈发抖,哭声凄厉崩溃:“不要!我不去疗养院!三哥我求你,别送我走!”
“大嫂!大嫂救救我!求求你们别丢下我!”
“我再也不嫉妒沈晚棠了!她拥有什么我都不争了!我安安分分的,我求求你们,别把我送走!”
她卑微求饶,姿态放得极低,骨子里的恐惧汹涌而出。
疗养院,在她眼里,就是被家人彻底放弃、终身囚禁的牢笼。
周慧看着亲生女儿这般狼狈绝望的模样,心底终究软了几分,涌上无尽酸涩与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今晚暂且在家住一晚,明天再做安排。”
可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抚沈明珠,反倒彻底刺激疯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像是遭遇了最极致的背叛,瞬间应激发作,双手狠狠抓着自己的短发,疯狂嘶吼尖叫,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满堂发颤!
“凭什么!!!”
“这里是我的家!是我沈明珠的家!凭什么我要被送走!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赶我走!”
“你们的心怎么这么狠!大晚上的就要把我扫地出门!我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我不走!我绝对不走!”
她面目狰狞扭曲,眼底血丝密布,怨气滔天,整个人已然彻底疯魔。
众人被她无休止的疯狂折腾得身心俱疲,再也没有半分耐心。
一旁的沈祈眸光一冷,不再纵容。
他抬手,干净利落一记手刀劈在沈明珠后颈。
沈明珠僵硬一瞬,身体骤然脱力发软。
彻底昏厥的前一秒,她牙关狠狠一咬,舌尖被生生咬破!
温热的腥血瞬间溢出嘴角,一滴滴猩红血色坠落,砸在干净的地面上,刺目又凄凉。
喧闹疯魔的嘶吼骤然戛然而止,满屋瞬间死寂。
沈祈收回手,语气冷硬淡漠:“行了,送她去医院。”
他转头看向脸色僵硬的陆美珍,字字清晰,带着严厉告诫:“大嫂,下次别再自作主张插手家事。你想当家做主,只管回自己的小家。沈家老宅,如今是奶奶和妈做主,轮不到孙辈插手。”
这句话,毫不留情,直接点破分寸,狠狠落了陆美珍的脸面。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陆美珍身上,安静得极具压迫感。
陆美珍脸上的和善笑意彻底僵住,挂在脸上无比尴尬难堪,指尖微微蜷缩,强撑着柔和语气辩解:“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着棠棠刚回家,一家人团圆,让明珠也跟着热闹热闹,缓和缓和姐妹关系。”
周慧眼底满是疲惫,无心深究是非,只淡淡开口:“美珍,这次是你考虑不周。”
简单一句,已然定了对错。
陆美珍垂着眼眸,收敛所有心思,温顺认错:“我知道错了,以后家里的事,我一定先请示您和奶奶,再也不乱做主了。”
周慧无心纠结这点纷争,转头温柔看向沈晚棠,:“棠棠,今天报名还顺利吧?两个孩子乖得很,一点都不闹人,格外省心。”
提起两个软糯乖巧的小家伙,周慧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笑意,所有疲惫一扫而空:“以后孩子就放在家里我和你奶奶照看,你们只管安心读书上进。家里有两个小宝贝闹腾着,热热闹闹的,我们也不孤单了。”
她说着,忍不住碎碎念叨起来,满心操心:“对了,你回头帮妈劝劝你这几个哥哥,一个个长得周正体面、工作稳定、家境不差,偏偏全部打光棍!”
“尤其是你二哥,年纪都不小了,同龄人孩子都能跑着打酱油了,他倒好,一天天逍遥自在,半点不着急!”
无辜被点名的沈淮瞬间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开溜:“妈!好好的怎么突然数落我!我今天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回房休息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走远。
其余几个兄弟见状,生怕下一个被念叨,纷纷找借口脱身,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不过片刻,偌大热闹的堂屋瞬间空空荡荡。
只剩下周慧、沈奶奶、沈晚棠、萧恒,还有熟睡的两个孩子。
沈奶奶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活动筋骨,温和道:“你也别太操心,几个臭小子自有福气,早晚都能成家。我先回去歇着了。”
“棠棠,过来送送奶奶。”
沈晚棠连忙上前,温顺搀扶着年迈的奶奶回房,细心伺候老人躺好,正要转身离开。
苍老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棠棠,等等。”
沈奶奶眼神神秘又慈爱,小心翼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轻轻塞进沈晚棠手里。
“这是你爷爷特意交代我,留给你的。”
“你爷爷忙,有时候没时间跟你说说话。”
沈晚棠微微一怔,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一张张崭新平整的大团结,叠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藏着爷爷奶奶最直接的爱。
沈奶奶贴着她的耳畔,声音轻柔又心疼,满是掩不住的酸涩:“这是专门给你的,谁也不给,只给我的棠棠。”
她苍老粗糙的手掌,轻轻一遍遍抚摸着沈晚棠的长发,眼底蓄满心疼的湿意:“我的好孩子,这次回来,你变了太多太多。性子沉静、不爱撒娇、事事隐忍,奶奶心里都清楚,你在乡下吃了数不清的苦,受了数不清的委屈。”
“若是当年家里能周全些、护住你,我的心肝宝贝,也不会小小年纪就颠沛流离,受尽磋磨……”
老人的愧疚与疼惜,温柔包裹着沈晚棠。
积压许久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沈晚棠再也撑不住所有的坚强,温顺依偎进奶奶温暖苍老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老人身上干净质朴的洗衣粉清香,安稳、治愈、让人彻底心安。
她轻声呢喃:“奶奶,谢谢你。”
前世今生所有的寒凉孤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份极致的偏爱与温暖彻底抚平。
“来,上床,今晚跟奶奶睡。”沈奶奶轻轻拍着被褥。
沈晚棠心头一暖,鬼使神差褪去外衣鞋袜,钻进了温热柔软的被窝里。
被窝暖意融融,裹挟着最纯粹的亲情温柔。
她闭紧双眼,心底忍不住暗自艳羡原来的沈晚棠。
生来被至亲极致偏爱,被家人捧在掌心长大,无忧无虑、肆意鲜活。这般滚烫安稳的幸福,值得世间所有人羡慕。
极致的温暖包裹周身,连日奔波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很快便沉沉入眠,眉眼舒展,难得安稳。
萧恒见沈晚棠迟迟没有出来,知晓她在陪着奶奶,便带着萧野和两个孩子先回了卧房休息。
关好房门,萧野压低声音,认真开口:“那套三进小院我已经打扫收拾干净了,里面啥都有。你们开学忙,明天我就搬过去住着照看家里。”
萧恒一边轻柔给孩子脱衣盖被,一边沉声开口安排:“二哥沈淮帮你找了国营饭店帮厨学徒的活计,月薪二十块,稳定踏实。你若是愿意,这两天就能上岗。”
萧野沉默良久,认真思索前路,最终沉沉开口:“那孩子怎么办?”
“后续慢慢商量调整。”
萧恒语气沉稳,“你必须有一份安稳营生,才能在首都彻底立足。”
“之前不管你做什么,现在都不能做了,这里是Z首都,要是被抓到,你自己无所谓,连累沈家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萧野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床边,随即干脆躺倒,认命道:“行,我干。孩子我来带,两不误。”
萧恒嫌弃的推了推他:“回你自己客房睡,这是棠棠的卧房。”
萧野撇嘴抗议,一脸不情愿:“我就坐一会儿怎么了!你也太小气了!”
他看着睡得软糯香甜的圆圆,心软不已,干脆小心翼翼抱起小姑娘:“圆圆,跟四爹回屋睡,好不好?”
小家伙毫无睡意隔阂,乖乖依偎在他怀里。
萧野抱着孩子回了客房,连日收拾奔波,饶是他年轻体力好,也早已筋疲力尽。
沾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熟,毫无动静。
一家人各得安稳,夜色静谧温柔。
唯独医院病房,寒凉孤寂,暗无天日。
沈辰将昏厥的沈明珠安稳安置在病床上,盖好被褥,正要转身离开。
昏迷苏醒的沈明珠,骤然睁眼,指尖疯狂用力,死死攥紧他的衣袖,力道偏执又恐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不安。
“三哥……”
她声音沙哑破碎,泪水汹涌滚落,“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沈家了?沈晚棠回来了,我是不是……彻底没有家了?”
她怕,她真的怕。
怕这唯一的家,彻底将她摒弃,怕所有人的偏爱,永远都只属于沈晚棠。
沈辰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手指,语气温柔却坚定:“别怕,你永远是沈家的女儿,这份血缘不会变。”
“就算棠棠回来,也不会影响你的身份。”
“骗人……”沈明珠泪眼模糊,疯狂摇头,心底的委屈和嫉妒彻底泛滥,“你们根本就不爱我!你们只是可怜我!若是今天躺在这残疾受苦的是沈晚棠,你们绝不会这般冷淡,绝不会想着送我去疗养院!”
这话彻底耗尽了沈辰最后的温柔。
他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冷静清醒,语气微微严厉:“明珠,不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
“你如今最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端正心态,而不是整日怨天尤人、偏执内耗。再多的怨恨,换不回你的腿,改不了你的人生。”
沈明珠脸上的笑意彻底扭曲,泪水混着不甘滑落,字字凄楚又偏执:“你看!我不过多说一句,你们就心疼沈晚棠、护着她!”
“你们凭什么保证,能对我和对她一样好?!”
沈辰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疲惫,淡淡道出最直白的真相:“人心是相处出来的,不是靠争抢来的。”
“棠棠在沈家陪伴我们十八年,乖巧懂事、温柔善良,陪着家里所有人走过岁岁年年,我们的偏爱,是日积月累的温情。”
“你归来至今,我们真心想对你好、想弥补你,可你满心只有嫉妒、算计、攀比,处处针对棠棠,步步折腾家人。你自己想想,是你不肯接纳家人,还是家人不肯接纳你?”
“你总觉得她抢走了你的爱,可你何尝不是,白白占了她本该拥有的安稳人生、年少温情?”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沈明珠瞬间崩溃大哭,哭得狼狈不堪,鼻涕眼泪糊满脸,浑身颤抖:“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
“你们生来锦衣玉食、家境优渥,我从小到大受尽贫寒!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口白面馍!我本该过好日子的!是命运不公!是你们偏心!”
沈辰眸光骤然变得犀利透彻,字字诛心:“若是命运互换,沈家贫寒落魄,你的养父母家境优渥,你会不会贪恋富贵,装作不知身世,永远不肯回归这个家?”
沈明珠骤然僵住,双眼空洞茫然。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从知道自己本来的城里人的那天起,只偏执我本该富贵,本该被偏爱,是沈晚棠抢了我的一切。
从未反思过半分自己的私心与贪婪。
看着她空洞死寂的模样,沈辰彻底心寒,不再多言,转身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好好休养身体,等你情绪、伤势稳定,就去疗养院静心修身养性。奶奶年岁大了,经不起你这般反复折腾。”
话音落,病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与温情。
病房陷入无边黑暗、彻骨寒凉。
一如沈明珠的人生,从此再也看不到半分光亮与希望,只剩无尽的执念与黑暗,困死自己一生。
……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沈家大院早早热闹沸腾起来。
往日和沈晚棠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邻里兄弟姐妹、大院好友,尽数登门,挤满了偌大的客厅,人声笑语,暖意融融。
沈晚棠抱着软糯乖巧的团团下楼。
一道利落活泼的身影快步冲上前,猛地将她紧紧抱住,力道热烈又亲昵。
短发少女眉眼明媚,笑意灿烂,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语气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棠棠!你终于回来了!我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亲昵揉了揉沈晚棠的脸颊,眼底满是欢喜与熟稔,温柔开口:“我是迟初阳,我们从小一起爬树摸鱼、闯祸打闹,是最好的闺蜜。我知道你暂时忘了以前的事,没关系,往后的日子,我一点点、慢慢讲给你听。”
一个长相帅气,带着一点痞气的男人凑过来。
“我是霍建宁,咱们可没少一起玩,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那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天天给买糖葫芦,钱花没了,我们就去偷别人的废品卖,被老太太追了三条街,最后我家老头打了我一顿,你那顿打都让我一起挨了。”
迟初阳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就说这些丢人的东西。”
霍建宁不服气,“越丢人才记得越清楚。”
迟初阳低头亲昵亲了亲团团软乎乎的小脸,从兜里掏出厚实的红包,小心翼翼塞进孩子衣襟里,满眼欢喜。
霍建宁自然也不能少。
其余一众熟悉的伙伴,纷纷围拢上前,热情问候,个个掏红包。
所有人都默契十足,无人提及她失忆的过往,无人戳她的伤疤,只用最温柔的包容,接纳全新归来的她。
角落里,萧恒与萧野静静伫立,目光牢牢锁在人群中央的沈晚棠身上。
看着被亲友温柔簇拥、眉眼渐渐舒展、褪去所有疏离怯懦的她,鲜活、温柔、明媚,一如本该耀眼的模样。
萧野望着这一幕,心底酸涩翻涌,低声喃喃,满是心疼与庆幸:“她当初就不该去乡下受苦。这般明媚鲜活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她。”
萧恒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与怜惜交织,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心疼,轻轻呢喃附和:
“是啊。”
“她从来就不该被困在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