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到学校，一进办公室，说笑声立刻停住，全都忙着整理桌上的书本什么的。
张丽娜走到办公桌前，那把舒适的靠背椅被人换了，换成了瘸腿、快要散架的破椅子。
漂亮的棉座垫被撕烂扔在地上，被人狠狠踩了几脚，沾了不少泥点子。
茶杯也摔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张丽娜看着这一切，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射向众人。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窗外，回避她的目光。
张丽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千万不能跟人起冲突。
捡起坐垫，拍掉泥点子，放回椅子上。
将地上的碎茶杯、茶叶扫掉，收拾干净。
上课铃响了，全体师生出了教室，拎着小凳去操场集合。
开学第一天的开学典礼。
校长照常上台讲了二十分钟，老生常谈，学生们百无聊赖地听着。
好不容易讲完，学生们蠢蠢欲动，等着校长喊散会两个字，立刻拎着小凳回家。
结果校长却说：“我们的教师队伍中有人思想落后，生活腐化，严重背离教书育人的准则！
伟人教育我们，治病救人惩前毖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对于这样的落后分子，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我们大家一起帮她改造！”
听到这话，学生们精神一振，说的谁啊？
想到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个个伸长脖子，兴奋溢于言表。
老师们则会心一笑，等着看好戏。
“下面，请张丽娜同志上台，做自我检讨！”校长顿了顿，大声宣布。
“哗！”学生哗然。
怎么会是她？那可是学校里最亮丽的风景线！
大家都是灰扑扑的黑灰蓝色、宽大、打着补丁的衣服，女人不是革命头就是麻花辫。
唯有这位女老师，永远精致漂亮、光鲜亮丽，烫卷发，穿着洋气、面料高级。
谁不羡慕？人家命好，男人是部队高官！
这种云端上的人，怎么堕入凡尘了？
学生们惊疑不定的猜疑中，张丽娜穿着一件旧军装上台，卷发没了，剪成利落的兰花头。
更凸显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红润，吹弹可破。
宽大的旧军装依然挡不住苗条身材，更有一种洗尽铅华、朴素质感的美。
“哇，张老师更漂亮了！”学生们纷纷赞叹。
“到底是有钱人家出来的，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年轻漂亮！啧啧！
你说，她是怎么保养的？”有人羡慕，小声议论。
张丽娜念了什么，没人关注，全都在议论她的美貌。
校领导们原本是想打压张丽娜的气焰，没想到事与愿违。
“打倒资本家余孽张丽娜！”在校长暗示下，有人冲上台大喊。
师生们愣住，有声音稀稀落落跟着喊。
“打倒老妖婆张丽娜！”又有人冲上台，振臂高呼。
“打倒老妖婆张丽娜！”几个高年级女学生拿着大字报上台。
“打倒老妖婆张丽娜！”师生们反应过来，跟着高呼，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麦克风的声音传得很远，学校外都能清晰听见，很快不少人聚集在校门口看热闹。
张丽娜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那几个女生抖开手中的大字报，上面画着被丑化的张丽娜，卷发、尖嘴猴腮，束腰装，血盆大口。
“哈哈哈！老妖婆！”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真是的！”陈倩倩被尖锐、高亢的麦克风声吵醒，怒气冲冲掀开被。
隐约听到在喊打倒什么，谁又倒霉了？
陈倩倩忘了发怒，好奇地起身推开门，想要听清楚。
“打倒老妖婆张丽娜！”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
陈倩倩呆住，是她妈！
不、不可能！怎么会？
妈妈是年级主任，先进分子，多少人巴结的对象，怎么会被打倒？
陈倩倩砰地关上门，躲在床上，被子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我是孕妇，行动不便，我得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敢冲进学校去救她妈，在心中不断给自己找理由。
脑海中浮现出不少批斗画面，那些被压上台的人，被愤怒的群众冲上去，打得鼻青脸肿。
女的还要被剪阴阳头，脖子上挂破鞋！
她怕自己去了，也跑不掉！
这些年欺负陈秋霞，看着陈秋霞被她的狗腿子们死死摁在地上，扯烂书包，书本撕烂扔水里。
陈秋霞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不仁。
一桩桩一件件，看着陈秋霞无力反抗，被欺负的如条丧家之犬，她如同六月喝冰雪一样爽。
如今天道轮回，即将面临比这些更可怕的反噬，陈倩倩终于知道怕了。
对付陈秋霞的，都是小打小闹，名不正言不顺，再怎么闹也不敢太过分，毕竟回去要应付继父的盘问。
如今这批斗大会，是一场政治斗争！
当年的所作所为全都被放大，那将是罪不可赦！愤怒的人们会将她们母女撕碎！
陈倩倩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难道这就是报应？来得这么快！
“啪！”外面有人扔砖头，砸在玻璃窗上。
“哗啦！”玻璃碎了，连同砖头掉在靠窗的桌子上。
“啊！”陈倩倩吓得尖叫。
“哈，里面有人！哼，牛鬼蛇神、妖魔鬼怪滚出来！”有人在外面高喊。
“牛鬼蛇神、妖魔鬼怪滚出来！”看热闹的人跟着大喊。
“砰砰！”砖头、石块接连扔过来，砸在墙上、窗上。
“啊、啊！滚啊、滚！”陈倩倩尖叫着，紧紧裹住被子，头埋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看热闹的人才散去。
门什么时候被打开的不知道，只听到有人进来，再没了动静。
陈倩倩闷得要死，不得不从被窝里探出头。
只见母亲鼻青脸肿，兰花头被人剃光半边，身上的旧军装被扯烂，上面有脚印、口水，神情呆滞地站着一动不动。
“妈、妈！你咋啦？”陈倩倩连爬带滚的爬下床，一把抱住母亲。
张丽娜直挺挺站那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抱女儿，笑着安慰她没事儿。
“呜呜…”许久张丽娜低声哭泣。
哭都不敢放声大哭，会被人举报她对革命不满。
刚才那场狂风暴雨，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心高气傲、体体面面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当众羞辱。
曾经对她嘘寒问暖、奉承巴结的人，全都冲上来对她拳打脚踢，骂着恶毒的话，个个凶神恶煞，面目可憎。
“妈，我怕！那些人疯了！”陈倩倩身子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