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娜红毛衣外套着驼色收腰毛呢春装,下身同色毛呢西裤,脚蹬软羊皮中跟皮鞋,衬得身材高挑、窈窕。
对着桌上的塑料圆镜照了照,镜中的人一头卷发,如花般娇美,却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
唉,真是年华易逝、红颜易老!
望着这斑驳的墙壁,昏暗的房屋,张丽娜重重叹了口气。
褪去光环,自己再也不是师长夫人,如同被打回原形的妖魔鬼怪,前路未卜。
看了看腕上的精致手表,已七点五十分。
“倩倩,这是肉票和钱,你去买一下菜,妈下班回来做,啊!”张丽娜轻轻摇了摇女儿。
“妈,别吵我,烦不烦?”陈倩倩被子盖住头,很是不耐。
这破屋子总有股凉飕飕的风穿来穿去,阴冷、湿气重,厕所的臭味灌进来,让人没法睡觉。
好不容易刚睡着,她妈又起床,叮铃桄榔好半天不消停,本就有起床气的她火冒三丈。
这会儿又来喊她,能有好气才怪。
张丽娜的手僵在半空中,女儿真是让自己给惯坏了。
都这个境况了,脾气一点儿不收敛,也不帮衬自己一下。
张丽娜莫名伤感,想起昔日的好光景,怨恨丈夫的绝情。
夫妻近二十年,脸一翻,一点儿情分都不念。
陈倩倩闷头好一会儿,没听到她妈出门的动静。
掀开被子,却见她妈呆呆望着她,眼里噙着泪。
“妈,又咋啦?大清早的你哭哭啼啼的做什么?”陈倩倩语气很冲。
自己担心她,结果她默默对着自己哭!真晦气,自己又没死,哭啥哭?
“没啥,你睡吧,妈去上班了!”张丽娜擦了擦眼角,拎着包出门。
今天是寒假收假前一天,老师们到校,做开学前的准备工作。
宿舍楼的老师们脚步匆匆,见了张丽娜只是一瞥,并未如往常那般热情招呼。
张丽娜搬来那天,惊动了整个宿舍的教职工。
高高在上的师长夫人怎么也来跟他们同甘共苦来了?
有个当官的男人就是好,轻飘飘就能要来房子,多少人全家挤一间屋子里!
军车卸完货就走了,不见那位传说中的陈师长。
只有一位年轻军官陪着,大家认出那是陈倩倩的丈夫。
尽管组织上找学校领导安排住宿,一再强调这事儿保密,不要对张丽娜母女造成困扰。
可领导也是人,当夜便把张丽娜离婚的事儿告诉枕边人。
消息越是保密,越是传得快。
张丽娜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搬来宿舍印证了这一传言。
开始还不是很确定,打照面时,大家客客气气点个头,招呼一声张主任。
住了大半月,不见有人来拜访,年轻军官也一去不回,母女俩整天窝在家里,不再趾高气昂
大家笃定,张丽娜真的被师长丈夫抛弃了。
渐渐的气氛变了,见面后不再打招呼,眼神疏离。
母女所过之处,大家停止交头接耳,默默注视着她们。
有的甚至在背后啐上一口,呸,资本家余孽,拽什么拽?还敢打扮的花里胡哨的!
走在校园里,张丽娜形单影只,没人招呼,没人恭维她打扮得漂亮。
走进办公室,自己的座位上蒙着一层灰,水杯上也蒙着灰。
同事们假装各忙各的,其实都在偷瞄她。
往常这个时候,已有人帮她擦干净,水杯里也泡上热茶。
她的脚步声还在门外,大家都满脸堆笑,亲热喊着张主任、丽娜来了!
如今这些待遇再没有了!
张丽娜自觉找了块抹布,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的水房。
“张丽娜,校长叫你去一趟!”刚走到门口,有人迎面叫住她,语气轻慢。
“好,我一会儿就去!”张丽娜微笑道。
“磨蹭啥?校长让你这会儿就去!”那人皱起眉。
“你什么态度?还以为自己是师长夫人,让别人等你?”
张丽娜的脸僵住,笑容差点儿维持不住。
到底在陈师长面前演了多年,僵容转瞬即逝。
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态度温和,“好,我马上去!”
校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张丽娜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咚咚咚。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一位干瘦、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神情严肃地打量着她,目光审视。
“校长,您找我?”张丽娜走近。
“坐!”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
张丽娜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正襟危坐,脸上保持着谦和的微笑。
校长那审视的目光,让她心里一紧,直觉不是好事。
“张丽娜!”校长放下茶杯,语气严肃。
“校长您说!”张丽娜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抠着膝盖。
“跟你提过多次意见,你是人民教师,教书育人要以身作则!
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人民教书吗?
奇装异服、四十岁的人了,还打扮的花枝招展,怎么教育学生?”校长言辞激烈。
一直看不惯她的做派,成天花里胡哨的跟个妖精似的,勾的多少男老师目不转睛。
还有那个女儿,迷得男学生神魂颠倒。
奈何人家有个高官丈夫,自己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那天部队来人,要求落实张丽娜的住所,得知她被离婚,他幸灾乐祸,恨不能奔走相告。
这种混进革命队伍的败类,早就该清理出来了!
“校长,我一直都是这么穿的,从来没人…”张丽娜的眼眶一下红了。
风光大半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才刚离婚,就有人踩到头上!
“怎么,不服?”校长语气一沉,茶杯重重一搁。
“张丽娜,你的思想意识存在严重问题,思想腐化堕落,你是想荼毒学生吗?
我告诉你,那是祖国的未来!你休想!你那是与人民为敌!”
“对不起,校长,我改,我回去就换!”张丽娜一个激灵,连连认错。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她将堕入泥淖,永无翻身之日!
迎接她的将是无休无止的批判、批斗,成了人人喊打、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
她不要被押着跪在台上,毫无尊严的被人恣意践踏、羞辱!
“还有你的头发,看看弄的什么?你以为自己还是旧社会的资本家少奶奶?”校长继续训斥。
“我剪了,校长放心,以后不会了!”张丽娜堆着笑回道,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看你的表现!”校长训完了,神清气爽。
再高傲又如何?没了高官男人,在老子面前不也像条狗一样温顺!
“是,是!”张丽娜赶紧起身,想要溜走。
“哦,对了,记得写一万字的深刻检讨!
明天在开学典礼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上台自我检讨!”校长扔出重磅炸弹。
“校长!”张丽娜搭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不敢置信。
“怎么?不愿意?张丽娜,你的问题很严重!
若明天过不了关,上面会派人下来,专门督促你整改。
到时,比这更难堪千百倍!
要怎么选,你想清楚,现在可没人保你!”校长冷声道。
“好,我写!”张丽娜不得不低头。
走在走廊上脚步沉重,天灰蒙蒙的,低沉压抑,闷闷的像要下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一天终究来临时,才知道有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