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木生写了一张纸。
字是用墨写的,木生写得慢,一笔一笔。
写完了,他念了一遍给两个兵听。
他把纸贴在营房那间空屋的墙上,谁进来都看得见。
纸上是三条:
一,用完擦。
二,七天磨。
三,坏了换。
三条没写为什么。
“不写个缘由。”
“写了没人看。”木生说,“三条够了。”
纸很短,字也大。
“能不能多写一条。”赵三说,“针囊怎么挂。”
“挂起来,别挨墙。”木生说,“墙上潮。”
赵三、张老九先学会了。到第五天,他们又带了两个兵来学。
来的人里头,有两个是管马的。
“马也用针。”
“用。”赵三说,“马伤了腿,也得扎。”
到第七天,来学的有六个。
赵三又教了两个,算下来一共八个。
“八个够了。”木生说,“多了记不住。”
还有几个,不进来,站在门口看。
木生不赶他们。
“看会了也算会。”他说。
来的兵里,有一个原先在营里看过火。
他磨针磨得急,铁生让他慢。
“急什么。”
“怕用的时候不趁手。”
第十天,贺老医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先把墙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他先看那条“坏了换”。
“这条,坏了谁换。”
“库里领。”赵三说,“领完了,找我们俩验。”
看完,他没说话,进屋,看那两个兵磨针。
屋里的炉子没停过,从早烧到晚。
铁生每天只看一根针,看完就搁下。
张老九磨得有模有样。
磨完了,递给贺老医。
“这针磨过几回。”
“三回。”
贺老医捏着针,翻来翻去看了半天。
“这针有几年了。”
“三年的。”张老九说,“原先在沟那边躺着。铁生捞回来的。”
“还能用。”
“能用。”张老九说,“磨了三回,跟新的差不了多少。”
贺老医把针收进自己袖子里。
“沟里那些还能捞回来几根。”铁生说。
“捞它做什么。”
“练手。”铁生说,“捞十根,能回两根。”
他在屋里站着,看两个兵一个接一个地做活儿。
擦了,磨了,缠了。
一屋子人,没人说话,只有石头和针摩擦的声音。
看了半天,贺老医才开口。
“这三条,”他说,“兵识得。”
木生看着他。
“什么叫兵识得。”
“什么叫记得住。”
“你问他们,用完针做什么。”贺老医说。
“就是能记住。”贺老医说,“你叫他们背药方,背不下来。你叫他们记三条,他们记得住。”
他把袖子里的那根针重新掏出来,还给张老九。
“学的人多了,谁来验。”
“你们俩。”贺老医说,“验完了,坏的剪了。”
“以后营里的针,就照这法子办。”
“您不管了。”
“您舍得。”
“舍不得。”贺老医说,“可针在我手上,死了六个人。”
“我管看病。”贺老医说,“针,从今往后归他们。”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木先生。”
“嗯。”
“这三条,能留下来不。”
“纸会掉。”
“掉了再贴。”
“能。”木生说,“我抄一份,贴在您那间屋里。”
贺老医点头走了。
木生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张纸又抄了一遍,抄本压在箱底,跟领针册的抄本放在一处。
外头的风比前几天小了。
那张纸在墙上,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纸角吹得一掀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