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不服。
那天夜里他找到木生,手里捏着两根针。
一根新的,一根断的。
“同一炉出的钢。”他把两根针并在一起,“同一块坯,我亲手分开的。凭什么这根断,那根好。”
那天早上,铁生把两根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针的颜色是一样的,粗细是一样的,连针尾缠线的圈数都一样。
他拿起来对着窗纸比,比了半个时辰,还是分不出。
“我师父说这是同一块钢。”他去找木生,“同一块钢,凭什么一根断一根好。”
木生把他领到院子里,搬出一个小石臼,往里头舀了半瓢水。
“扎这个做什么。”
“扎针的手,你有一双。”木生说,“这石臼是硬的,扎十下就知道你的手怎么样。”
“我的手动过一千根针。”
“动过一千根针的手,扎石头三十下就回头。”木生说。
“你把新的这根扎一百回。”
“扎什么。”
“扎这石臼。”木生说,“一百回,别用大力。”
铁生扎了。
扎完一百回,木生又让他换了另一根针,接着扎。
扎到二百下,铁生的手腕开始发沉。
扎到三百下,他自己停了。
木生把那两根针都拿过去,对着灯看针尖。
“看。”他把针递到铁生眼前。
新针的尖还是亮的,尖上一个小点,聚得很紧。
扎了三百下的那根,尖上多了一小圈卷口,粉粉的,像被咬过。
“同炉钢。”木生说,“一个扎一百下,一个扎三百下,尖不是一样东西了。”
“那我师父说的‘好钢’……”
“钢是好钢。”木生说,“你师父没骗你。他弄错的是火。”
铁生不说话。
“针钝不钝,不在钢,在火候和磨。”木生说,“火过了,钢发脆;火欠了,钢发软。脆的一弯就断,软的一扎就卷。”
“那我这批针,火过了还是欠了。”
“都有。”木生说,“一百二十根,不是一炉烧的。你烧了三天,头一天的火和第三天的火,不一样。”
铁生蹲在石臼边上,把两根针捏在手里转。
“那怎么才不废。”
木生把石臼里的水倒了。
“你回去数一样东西。”木生说。
“数什么。”
“你们北边带出来的那批针,扎过多少回。”木生说,“你数不清,就是没数;数得清,就知道该在多少回上换针。”
铁生蹲在石臼边,一句话没说。
“针是用来救人的,也是要人养的。”木生说,“养针不是修针。”
“用过就还回来。”他说,“针使钝了,磨;磨秃了,回炉;回炉的火,你师父看着。你要的是一百二十根针用三年,不是一百二十根针用三天。”
那两根针,铁生收进了自己的针囊。
一根新的,一根卷的。
针囊里原来是一百二十根,从那天起有了零头。
他把针囊压平,收进箱子,第二天才拿那根卷的去找人。
铁生第二天拿着那根卷了口的针去找周铁。
周铁在炉边打铁,风箱拉得正响。
铁生把针搁在砧上。
周铁停下手,低头看了一眼,把风箱松开。
“哪一批的。”
“我来的那批。”
周铁拿起来看,看了很久。
“火我看错了。”他说,“那天的风大,我拉了三天满风箱。”
他把针放回砧上,又拿锤子轻轻敲了一下针尾,针尾上那一小段缠线松了一松。
“拿去,明天跟我去针房。”周铁说,“从今天起,我的针,得让人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