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财产的继承上,半路出了意外,被那两个强势的姑姐给截胡了。
这个分析让夏明眼前一亮。如果杨夏梅和孙尚明真的是为了财产和感情链而作案,动机就完全说得通了。
那接下来调查的重点,就该是孙尚明和杨夏梅了。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白板那几个黑字上,陆燐忽然想起之前孙盛说的话,皱起了眉:“孙盛说他睡前看到了那个油桶放在走廊,那应该就是预备作案用的,发生了火灾之后,那个油桶不见了。”
“嗯!”夏明点点头。
陆燐:“也就是说,其实这个时候,孙尚明已经开始为纵火做准备了,他已经躲藏在孙勤源的这个家里,一旦时机成熟,就会放火。”
“对,”夏明沉声接过话头,“油桶的出现时间点非常关键。孙盛看到油桶那会儿,孙勤源已经睡下了,要不然他会过去查看那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油桶。”
所以,这个油桶只能是孙尚明趁孙勤源睡下后、杨夏梅去棋牌室还没回来的时候放过去的。可孙尚明为什么笃定孙勤源当晚一定不会发现那个油桶?
夏明微微眯起眼睛:“除非,有人给孙勤源下了药,让他提前陷入沉睡,根本无法察觉到走廊里的异常。假如孙勤源吃了安眠药或者扑感敏,昏睡过去,自然察觉不到异样。此刻的孙尚明早就潜伏在家中,只等杨夏梅安然出门,就趁机把油桶拎到孙勤源卧室门口,往沉睡中的孙勤源身上泼上汽油,而后当他听到院子开门的声音,知道那是杨夏梅回来了,便往孙勤源的被子上丢出一根点燃的烟,引燃汽油,制造这场大火。而他趁着杨夏梅回来时候没上锁的院门偷偷溜走,逃之夭夭。”
夏明此刻想起了杨夏梅说过的很多话,比如杨夏梅说,孙勤源那时工作很累,睡得很沉,所以起火的时候没能跑出来。是为了掩盖他们下药的事实,才刻意强调孙勤源“睡得很沉”。她说她出去的时候门是锁上的,回来的时候,特地推了推门,发现门是锁上的,是她拿钥匙打开的。是在为了说明没有外人进入作案现场,好把这起他杀事件定义为意外。她还说他们给儿子用的电褥子是新的,她和丈夫卧室用的是旧的,所以才起火了。是为了让警方相信确实是电褥子老化引发的意外火灾,把调查方向往“意外事故”上引。……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这些话是她早就想好的,用来迷惑的警方的。
而她对警方重启调查这件事异常抗拒,当时的种种反常表现,此刻回想起来,都指向了一个早已编织好的谎言。
陆燐也想起了他和杨夏梅的一问一答,陆燐问她,“孙勤源死后,你清点过家里的东西吗?有没有少了什么物件?”杨夏梅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没少什么。当时着火的地方主要是床铺那块,其他地方虽然被火燎过,但其实也还好,首饰、土地证这些东西也都在,没人动过。
根据前辈们拍摄的现场照片和当年目击那场火灾村民的口供,那场火灾燃烧的是相当猛烈的,床铺这一块几乎被烧得只剩下部分框架,紧邻的柜子也被烧得面目全非,可这样猛烈的火势之下,杨夏梅说“首饰、土地证这些东西也都在”,这便显得格外可疑了——火烧得这样厉害,那些东西怎么可能安然无恙?除非它们压根就不在柜子里,而是在起火之前就被提前转移走了。
要知道火灾发生在半夜三更,那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睡了,偏偏杨夏梅能带着儿子全身而退,甚至连值钱的首饰都提前收拾好了,这说明她早就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退一万步讲,就算火不是她亲手放的,她也一定提前知晓火灾会发生。
而如果她说首饰土地证都被烧了,那后来拆迁时,她又是怎么拿出日期早于火灾发生前好几年就办理好的土地证来领取赔偿款的?这显然是自相矛盾的。所以,她只能说首饰、土地证都完好无损,这样既能解释她后来顺利拿到拆迁赔偿款,又以免被警方追问那些重要证件的下落。
夏明听着,眼神越来越沉:“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可串在一起……”
“串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作案时间表。”
陆燐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杨夏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孙尚明打掩护!”
夏明还想起一个细节,当时他和陆燐去起利村安置房那片区走访的时候,进了孙尚明的诊所。孙尚明当时正在看一本书,看到他们进来神色无异。
当时周围已经有不少村民在议论他们这里来了警察,想必孙尚明也一定听到了这些动静。其实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装了。正常情况下,村里来了警察,还专门到自己家附近转悠,人多半会有些好奇,或者随口问上一两句。可孙尚明表现得太过平静,反而不符合常理,更像是一种刻意的遮掩——他越是若无其事,就越说明他心里有数。
而且那个时候,孙尚明的发型是那种带着刘海碎发的文艺青年款式,正是四大天王正火那些年的那款,像刻意打理过的造型,与诊所里那些朴素的村民格格不入。当时夏明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款发型是80末期90年代初最流行的样式,他现在还留着,本身就不合时宜。可一想到他的职业和文化水平,又觉得也许是因为人家身份讲究,倒也没往深处想。
现在回过头来看,孙尚明那款刻意打理的发型,其实是为了遮住他额头上被火燎过留下的伤痕。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伤口或许已经结了痂,但新生的嫩肉和周围肤色总会有些差异,所以他特意留了刘海来遮掩。
还有当时天气比较热,可他里面穿着长袖,外面还罩着一件白大褂,按理说,诊所里开着风扇都还嫌闷热,哪有人穿成这副模样?
可惜当时这些线索都只是像风一样掠过眼前,谁也没有把它们串起来想。
王越和马成走访带回了一条关键信息:有个村民叫刘名,他说2014年12月14日晚上,大概9点多的时候,他胃疼去孙尚明的诊所想开点药。诊所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他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于是他走到柜台后面配药的地方查看,也没瞧见人。他又推开诊所最里头的一个小房间,那是孙医生休息的地方,里面有一张床,还是没见着人。他等了很久也不见人回来,最后只能忍着疼回家。后来实在疼得厉害,凌晨1点他又去诊所,才见到孙尚明。
刘名问孙尚明刚才去哪里了,怎么找不着人?
孙尚明说,他去上厕所了,晚饭吃错了东西,在厕所里蹲的时间长了一点。
王越问刘名,为什么会对多年前发生的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
刘名说:“那天村里出了大事,孙村长死了。我1点多再去诊所的时候,那个时候孙村长已经死了,大家都跑出来看热闹。我自然印象非常深刻。”
王越点点头,某一天发生特殊事情时,同一天的普通细节也会被牢牢记住。
刘名第二次来诊所时,终于见到了孙尚明。孙尚明问他外面闹哄哄的在做什么,刘名便告诉他,孙村长家起了大火,人没了。
孙尚明听后,很惊讶地问:“真的没了?”
刘名点头:“是啊,人都烧没了,抬出来的时候……”他没说完孙尚明便打断他,只说了一句“可惜了”。
王月月和鲁大康也带回来了从电信局调取的孙尚明和杨晓明的过往通讯记录,一切都对上了。
“太狠了!”
“何止是狠,是歹毒。”
他们为孙勤源的死感到惋惜。孙勤源是村里的干部,虽然不解风情但为人老实正派,做事公道,跟孙尚明并没有过什么深仇大恨。
陆燐和夏明再次提审孙尚明。
陆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孙尚明,2014年12月14日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干什么?”
孙尚明嘴唇微微动了动:“我不记得了。”
陆燐提醒道:“2014年12月14日晚上正是孙村长家起火的那天晚上,你再仔细想想,你在哪里?”
孙尚明还是说他不记得了。
陆燐冷笑一声:“那晚对你来说,那么特殊,你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
如果孙尚明说的是他去上厕所了,就像他忽悠刘名那样,那才算正常。因为那天晚上村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而且他还和刘名有过那样一段对话,所以他不可能不记得。可他偏偏说“不记得”,恰恰说明他心虚!
陆燐再次问道:“我再问你一次,孙勤源被火烧死的那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
孙尚明装出一脸茫然:“我真的不记得了,这么多年过去,谁能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在哪儿?”
陆燐心里冷笑了一下:“既然你忘记了,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孙勤源被害那天晚上9点,你的诊所来了病人,但你不在,直到四个小时后,他才看到你出现在诊所里。”
听了陆燐的话,孙尚明眼睛一亮,似乎终于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饭时吃了一碗藕羹,有点凉。我平时不怎么吃这些性子凉的东西,那晚贪嘴,后来就肚子疼,只好撇下诊所去上厕所了。”
陆燐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样的厕所,能让你上四个小时?”
孙尚明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陆燐把那些他和杨夏梅的通话记录打印件一一摆在他面前时,孙尚明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
而一直盯着孙尚明仔细看的夏明终于开口了。
夏明问道:“孙尚明,你的额头为什么会有一道疤?”
孙尚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那道盘踞在额角多年的疤痕,随即又迅速放下,嘴角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小时候摔的,磕在门槛上,留了道印子。”
夏明笑笑:“摔在门槛上?是吗?你知道摔伤的疤痕的特征是什么吗?”
孙尚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是正经医科大毕业的高材生,对这些没研究。”
夏明不紧不慢地展示了一张疤痕图,指着其说道:“孙医生,这是烧烫伤疤痕的特征图谱。这么多年,你应该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过自己额头上这道疤很多遍了吧?你自己看看,这真的像摔伤留下的痕迹吗?”
“你可是一名医生,怎么连自己身上的疤痕都说不清楚?这疤痕分明是火焰灼烧留下的痕迹,烫伤和跌撞留下的疤痕,纹理走向完全不同。”
孙尚明的手微微发抖,他赶忙用袖子把自己的手也遮住了。
夏明说道:“不仅仅是额头上,你的手腕处也有一道类似的伤痕——是火烧伤特有的挛缩纹路。”
孙尚明的手在袖下攥得更紧了,面对无可辩驳的事实,他终于承认了一切。
“是,这两道疤都是我放火烧孙勤源时留下的烫伤。火烧得太快了,我跑不及,火苗蹿上来的时候来不及躲,手腕和额头就被燎着了……”
孙尚明说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喜欢上了杨夏梅,想和她长期保持关系,但是杨夏梅却有所顾忌,所以孙尚明一直在计划如何清除他们偷情的障碍。
首先要清除的就是孙保国夫妇,而后便是孙勤源。只有他们全都不在了,杨夏梅才能真正长久地和他在一起。
陆燐:“是谁提出要杀害孙保国夫妇和孙勤源这个计划的?”
孙尚明低下头,说道:“是我先提的。但是,是杨夏梅暗示我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