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番外为日常生活番外,有夏洛克对伊迪斯为后世之人的心理推理逻辑,双方心知肚明但是没有明说,不喜可以直接跳过)
1892年深秋,午后的日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雾霭,透过高大的竖格玻璃窗,在地板投下长短错落的光斑。
靠窗的大书桌归伊迪斯。
桌面上堆叠厚厚的校样、女院的校务报告、各地寄来的读者来信,还有摊开的手稿。
房间另一侧,宽大的红木工作台属于夏洛克·福尔摩斯。
中年的他鬓角已经染上淡淡的霜色,身形依旧挺拔。
莱辛巴赫瀑布归来之后,他花掉数年时间,一点点瓦解莫里亚蒂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
如今绝大多数骨干党羽或是入狱,或是流亡海外,庞大的黑色帝国土崩瓦解。
但他本人从未被抓获、尸体也无踪影——福尔摩斯说他死在了瀑布下,但也有线人声称在南美看到过他。
然而伦敦暂时平静了下来,那些犯罪网络被顺利一网打尽。
福尔摩斯正埋首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案件档案。
卷宗、物证记录、线人报告在桌面上层层叠叠。
他修长的手指翻过纸页。
不过他有时看着妻子会悄悄地走神一会儿。
世人总爱把解释不了的出众,简单粗暴归为天赋、聪慧与过人运气。
但福尔摩斯素来鄙弃这种偷懒的结论。
在他的信条里,一切反常必有根源,所有破绽皆能够溯源。
而他的妻子伊迪斯·班纳特的身上,有着太多无法用维多利亚时代的现实去解释的漏洞。
甚至连她那个广为流传的笔名,很早就在他心里落下了第一道疑点。
“两个世纪以后”的作品风靡伦敦,书里描写的社会图景、法理观念、对劳工与教育的构想,全然跳脱出当下时代的想象边界。
不少读者只当是作者天马行空的虚构幻想,赞叹作者想象力卓绝。
可福尔摩斯的本能却在提醒他:有些细节不像是凭空想象,更像是亲身见闻的转述。
他曾经好奇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构筑出这样一个遥远的世界,直到后来他知道这位笔名为“两个世纪以后”的神秘作者是伊迪斯本人。
随着婚后相处越发深入,福尔摩斯心中那道疑影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当真相对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笔名,从前读书时心底的诸多疑惑瞬间串联起来。
“两个世纪以后”,这未必只是一个博人眼球的创作化名。
或许,是一句半真半假的暗语。
紧随破绽浮现的,是刻进骨血里的思维和生活观念。
福尔摩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但伊迪斯的精神世界,完完全全脱离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桎梏。
筹备凯莉娅女院的时候,她提出的办学理念与众不同。
维多利亚时代的寄宿学校,通行的准则是严苛管束,磨灭学生的个性,用密不透风的作息与铁律规训孩童。
伊迪斯却反其道而行之,主张削弱管控,留给孩子充足的自由时间,看重独立思考,尊重个体的情绪与私人空间,规避寄宿制度带来的压抑。
这份以人为本、尊重个体成长的观念,也是她笔名名下小说反复宣扬的内核。
而且不止教育。
她待人处事理性通透,不攀附权贵,不盲从权威。
她始终松弛从容,保有一份人格上的平等。
而最确凿的证据,是她那份藏不住的预知性信息差。
对于某些事情,真正严谨的推理,只能立足于已有的线索去推导尚未发生的事。
但伊迪斯不是推导,她仿佛本就知晓结局。
特别是在国际上一些大事发生的时候。
这不是洞察力能够做到的事。
更像是她曾经被告知过的事物甚至是历史,如同她写进小说里那些故事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细碎的生活痕迹。
她举止利落干脆,不迂腐,不矫揉,没有维多利亚上流社会那一套刻板繁冗的习气,举手投足间带着被充足的文明浸润过后才会拥有的坦然。
福尔摩斯在心底逐条排除所有可能性。
是绝世的天赋?不对,天赋解释不了成套超越时代的学识,也解释不了小说里大量近乎实录般的未来图景。
是遇到隐世高人指点?可他查遍线索,伊迪斯所经历的几任老师是绝对给不了这样的学识与视野的。
是单纯的文学幻想?可幻想无法同时改变一个人的知识、思想、行为习惯,还赋予对现实的预知,更不会恰好取“两个世纪以后”作为笔名。
福尔摩斯是逻辑的信徒。
他不迷信幽灵、转世,可所有线索全部指向那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伊迪斯·班纳特,并不属于十九世纪的伦敦。
她来自往后两个世纪的未来。
他勘破了所有破绽,完成全部推演,却选择将这个巨大的秘密完完整整地封存心底,半分也不打算点破。
他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手握来自未来的认知,但是她踏踏实实地,温柔地活在这个落后又混沌、本不属于她的年代。
他不必追问她来自何方,不必探寻她归向何处。
只有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个清醒、聪慧、强大又温柔的姑娘,是意外降临在这个时代,独属于他的,来自未来的惊喜。
伊迪斯心里同样明镜似的。
从秘密婚礼之前,她便已经预料到结局。
她太了解夏洛克·福尔摩斯那近乎偏执的观察本能。
朝夕相对的婚姻生活里,无数细碎的言谈、判断、下意识的习惯会不断泄露蛛丝马迹。
只要足够贴近她的生活,以他的洞察力,迟早会拼出那桩最大的秘密。
她明明清楚这一点,依旧选择走向那场秘密婚礼。
她没有打算永远瞒天过海。
她做好了有朝一日被勘破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对方永远选择缄默的心理准备。
她愿意赌一把:赌这个人看重的是此刻活生生的她,而不是那桩跨越时光的身世来历。
赌他即便洞悉真相,也不会将她当做猎奇的谜题,不会逼迫她剖白那一份无处安放的异乡灵魂。
于是她走入婚姻,坦然承受这份悬在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留白。
他们之间横着一个惊天秘密,却不需要语言戳穿。
房门传来叩响,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
“华生医生到访。”
门被推开,华生提着皮质公文包走了进来,年岁同样增长,两鬓斑白,神态依旧爽朗。
“下午好,二位。”他把帽子挂在门边衣帽架,将公文包搁在茶几,“我过来,一方面是顺路送一批我整理的行医手记,另一方面,雷斯垂德又遇上一桩棘手的谋杀案,现场疑点重重,苏格兰场一筹莫展,委托我前来,问问福尔摩斯是否愿意接手。”
福尔摩斯眉梢微微扬起。
他放下手里的档案卷宗,走过去接过华生递来的案件简报,快速浏览纸上的文字。
伊迪斯放下钢笔,站起身,给华生倒了一杯热茶。
“玛丽和孩子们近况如何?”她温和地发问。
“都很好,孩子们渐渐长大,玛丽打算把孩子们送到凯莉娅女院呢。”华生接过茶杯,笑着回应。
伊迪斯浅浅一笑。
福尔摩斯已经将简报通读完毕,指尖轻轻敲击纸面:“这桩案子很有意思。华生,傍晚我们去一趟现场。”
简短交谈过后,华生没有久留,还要赶回自己的诊所。
他辞别二人,门再度合上,屋子又回归安静。
伊迪斯坐回书桌前,却暂时没有继续书写。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思绪飘得很远,飘向那些她只留存于记忆之中的风景、思想与观念。
她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人坦白过这件秘密。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她学着做伊迪斯·班纳特,但有些观念,有些看待世界的视角,是这个时代的土壤天然无法孕育出来的。
她知道,身旁那个男人不会戳破这层薄薄的帷幕。
福尔摩斯迈步,穿过房间,走到伊迪斯的书桌边。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他惯常锐利的眉眼。
“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温和。
伊迪斯浅浅摇头,把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尽数收敛,只留下眼前的现实。
“在想笔下的稿子,也在想——我们永远不知道未来会送来什么,又会夺走什么。”
福尔摩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未来不必预知。”他平静说道,“无论它自何处而来,无论前路等待我们的是风暴或是安宁,当下,我们在一起,就足够。”
无论过往与本源,此刻的相伴真实不虚。
伊迪斯的心轻轻一颤。
她轻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
在此刻这间屋子里,两个跨越重重际遇的灵魂,共享着属于1892年深秋的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