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
叶开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又低头看向她手机里那张明显消瘦的脸。
“你确定……是在山里办的?”
女人点头,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嗯,他说拜过堂了,还喝了酒,可我问他女方是哪儿的人,家里还有谁,他又说不清楚。”
“照片呢?”
“没有。”
“联系方式也没有?”
女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
“他说不用联系,她会来找他的。”
院子里,刚才还在扒拉水管的小黑,终于被娇娇溅出来的水赶到了另一边,抖着毛从两人身旁走过,甩了叶开一裤腿的水珠。
叶开伸手按住它的脑袋,将它推远了些,目光仍停在女人脸上。
“跟他一起去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问过,他们都说不知道。”
女人急忙翻出聊天记录,递了过来。
“就是有一天下午,他们往回走,我儿子落在了后面,几个人回头找了半天,打电话也打不通,后来他自己回来了。”
叶开接过手机,往上翻了几下。
聊天记录里的另一人,显然也被她问得有些无奈,前后解释了几遍,说大家当时还以为他走错了岔路,见他没受伤,就一起下山了。
至于什么结婚,对方完全不知情。
“他回来以后,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女人几乎立刻点了头。
“有个香囊,红色的。”
“他说是那个姑娘给的,一直挂在身上,晚上睡觉也不摘,我想拿过来看一眼,他都不肯。”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叶开的视线落了过去。
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将袖口往下拽了一点,低声解释:“昨天他洗澡,我想趁着换衣服的时候找找,结果刚碰到,他就从里面出来了。”
“抓着我的手,不让我动。”
“他以前不这样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女人看着手机里那张徒步前拍的照片,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叶开把手机递回去,站了起来。
“走吧,先去看看你儿子。”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起身,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检查单装回袋子。
“你愿意过去?”
“人都没见着,光听你说,我也不好下结论。”
叶开走到水池旁,将放在一边的水袋提起来,往里面灌了些水,娇娇从池边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手腕便钻了进去。
小黑原本已经找好地方趴下,见他拿背包,耳朵立刻动了动。
叶开朝它招手。
“过来,背上。”
小黑看了看背包,又看了看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又要干活了。
等到院门落锁,它的动作倒是利索了,跟在叶开脚边,一路往巷口跑,方才在院子里被催着走几圈时的磨蹭劲儿,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叶开低头瞥它。
“出门就有劲了是吧?”
小黑只顾着往外看。
……
车子驶上主路,沿街的店铺从窗外缓缓掠过。
叶开将手机支好,重新打开了直播。
消息刚推送出去,屏幕上的人数便开始往上跳,前面还没来得及说话,熟悉的弹幕已经挤了出来。
“又开了?”
“熊呢,减肥成功了吗?”
“这回出门跑步?”
“叶哥,你这一天开开关关的,整得我还以为自己网有问题!”
叶开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
小黑靠在座位边,脑袋正冲着车窗,经过一家熟食店时,鼻子还贴着玻璃蹭了一下。
“它好得很,刚才还在家里装死,一出门比谁都精神。”
直播间里顿时一片乐。
“看出来了,它现在还能再吃两斤。”
“不是说最近休息吗,又去哪儿?”
“怎么还带了娇娇,准备钓鱼?”
叶开看了眼前排。
女人已经给家里打过电话,此刻正攥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
来之前,他已经和对方说过直播的事情,女人只盼着他能把儿子的情况看明白,听见他要开播,也没有犹豫。
“去看个人。”
叶开调整了一下镜头,没将前面的人拍进去。
“出去徒步一趟,回来跟家里说,自己在山里成亲了。”
弹幕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刷了起来。
“啊?”
“现在徒步还包分配对象?”
“哪个山,我问问。”
“你先别急着问,能让叶哥上门看的,你觉得能是什么正常婚姻介绍所?”
“山里成亲……怎么感觉这个开头不太吉利?”
叶开扫了眼屏幕。
“不知道,先去看看。”
小黑听见他说话,转过脑袋,往手机旁边凑了凑,鼻子还没贴上去,便被他按了回去。
“看你的窗外,没叫你。”
车子拐进一条稍窄的路,沿街停着不少电动车,卖菜的摊位挤在小区门外,喇叭里正反复放着当天的菜价。
女人指了指前方。
“前面那个门进去,就是我们家。”
叶开抬头看了一眼。
楼不算新,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提着菜从门口经过,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围着一辆小自行车争着要骑。
车停下后,小黑刚落地,便引来旁边几道惊讶的目光。
有人已经认出了叶开,手机才拿起来,女人便领着他进了楼道。
楼上,一扇门提前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听见脚步声,立即往楼梯边走了两步,看到叶开,原本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
“叶先生,麻烦你了,快进来。”
他一边让路,一边伸手想接叶开手里的东西,等看清跟上来的小黑,又愣了一下。
小黑倒是不认生,探着脑袋,先往屋里闻了闻。
饭菜的味道从餐厅飘出来,客厅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压着几张医院的单子。
叶开换了个拍摄角度,跨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餐桌旁的青年。
比照片里还瘦一些。
宽松的短袖挂在身上,领口下的锁骨格外明显,拿着水壶的手背上,青色血管已经凸了出来。
听见门口的动静,青年转过头,先看向母亲,随后才看见叶开。
他怔了怔。
“叶开?”
“认识我?”
叶开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
“看过你的直播。”
青年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稍大了些,身体便晃了一下,父亲连忙伸手扶住他,他却摆了摆手。
“没事,坐久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小黑身上,脸上竟还露出一点笑意。
“还真是它。”
小黑已经闻到了桌角那袋拆开的饼干,脑袋跟着转了过去,一只前爪刚搭上桌边,后颈便落下一只手。
叶开将它拽了回来,脑袋上敲了一下。
“让你进来,没让你直接开饭。”
小黑仰起头。
青年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伸手便要去拿饼干,手抬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他侧过头,朝身旁看了一眼。
那里摆着一把椅子。
椅背上搭着件薄外套,下面空着,什么也没有。
叶开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目光顺势从那把椅子上扫过,又落回桌面。
两个杯子。
一杯放在青年面前,已经喝掉了一半,另一杯就在旁边的位置上,里面是刚倒出来的热水,还浮着一层很淡的白气。
母亲放下袋子,走过来拉旁边的椅子。
“小叶,你坐这里。”
椅脚才在地砖上磨出一点声响,青年便忽然伸手,按住了椅背。
“妈。”
他的声音不大,手却按得很紧。
“这里有人。”
女人的动作僵住。
门口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叶开看了眼那把椅子,伸手拉开旁边另一张。
“我坐这儿。”
他坐下的同时,青年按着椅背的手才慢慢松开,又将那把被拉出来一点的椅子,轻轻推回原处。
推回去之后,还往旁边让了让。
直播镜头正好拍到了这个动作。
弹幕里,刚才还在讨论小黑的观众,话题忽然变了。
“他刚才说什么?”
“哪里有人?”
“不是,那椅子上不是空的吗?”
“我还以为他妈把椅子拉开,他要坐过去,结果他自己也不坐?”
叶开将手机放在侧面,镜头能够照见餐桌和青年身旁的位置。
父亲走过来,给他倒了杯水,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饼干,试探着递给小黑。
小黑立刻接了。
叶开瞥过去时,它已经两只爪子捧着,熟练地往嘴里送。
“你倒是不客气。”
中年男人勉强笑了笑,将剩下的饼干放远,坐在了儿子另一边。
电视里的广告声还在响。
男人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屋里安静下来后,小黑咬饼干的声音便清楚了许多,细碎的咔嚓声从桌脚边传出来,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视线却又在半途偏向了旁边。
叶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听说你结婚了?”
青年抬起头,先看了看母亲。
女人坐在对面,手指攥着装检查单的袋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就是想找人来看看你,你现在瘦成这样,我和你爸……”
“我没事。”
青年打断了她,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疲惫。
“我只是最近没睡好。”
他说完,又望向叶开,像是觉得让一个刚进门的人听这些不太合适,稍稍坐直了些。
“让你跑一趟,不好意思。”
叶开摆了摆手。
“先不说这个,在哪儿认识的?”
“山里。”
“你们徒步那次?”
“对。”
青年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有些发灰的脸上,竟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天我没跟上他们,后来走岔了,手机又没信号,就想找个人问问路。”
“然后就遇见她了?”
“嗯。”
叶开放下杯子。
“她家就在山里?”
青年迟疑了一下。
“在……里面。”
“哪个方向?”
“沿着路过去,有个……”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叶开没有催。
青年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睛却又一次转向身旁。
这一次,停留得比先前更久。
他的头微微偏过去,身体也跟着侧了些,仿佛旁边有人正压低声音和他说话。
坐在对面的母亲,脸色渐渐变了。
叶开仍然坐着,手指在杯沿轻轻搭了一下。
几秒后,青年重新转回头。
“路挺绕的,我也说不清。”
直播间里,弹幕刷动的速度明显快了。
“他又看旁边了!”
“刚才那个动作,你们看见没有?”
“我跟同事开会,他偷偷凑过来跟我说话,我就是这么听的!”
“别说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所以他刚才是在听谁说话?”
桌脚边,小黑终于把那块饼干吃完,低头舔了舔爪子,又想往放饼干的地方凑。
叶开垂下手,挡住它的脑袋。
小黑不动了,坐在他旁边,鼻子却还朝着袋子的方向。
青年似乎没有注意这些,拿起水壶,往身边那只没动过的杯子里添了点水。
水已经很满。
他倒得很小心,只添了一点,便将壶放回了桌上。
“她平时也在这里?”
叶开忽然问。
青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点头。
“在。”
父亲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你倒是叫出来,让我们也见见,家里就这么几个房间,你总说人在,我和你妈……”
“爸。”
青年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
“她不喜欢你们这样说。”
中年男人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叶开抬手,示意他先别急,目光落在青年领口。
方才对方俯身添水的时候,一截细细的红绳,从衣服里露了出来。
绳子绕在脖子上,下面坠着什么东西,贴在胸前,将薄薄的衣料顶出一小块轮廓。
“她送你的?”
青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抬手按住了胸口。
“嗯。”
“能看看吗?”
“不行。”
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话出口后,青年自己也像是觉得语气太硬,抿了抿嘴,声音又缓下来。
“就是个香囊,没什么好看的。”
叶开看着他按在胸前的手。
指节绷得很紧。
方才起身时还需要父亲扶一把的人,这会儿却撑直了背,连眼睛都比刚才亮了些。
母亲看见他的反应,眼里已经有了湿意。
“我昨天就是碰了一下,他就这样,说什么都不肯给我看。”
“妈,我都说了……”
“行。”
叶开开口,将两人的话打断。
他站起身,青年立即跟着往后缩了一点,手仍然紧紧按着胸前。
叶开看见了,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朝他的父母偏了偏头。
“你们先站旁边。”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拉着妻子起身,往叶开身后挪了两步。
椅子被推开,青年跟着转头,视线越过他们,最后又落在自己身旁的位置。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叶开听见了。
“没事的。”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显然不是在和屋里的父母说。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密得看不清画面。
“卧槽,他在哄谁?!”
“他旁边真的坐着东西吧?”
“叶哥,先看看你左边!”
“我现在连那把椅子都不敢盯着看了!”
小黑听见青年说话,也跟着抬起脑袋,朝那边看了看。
叶开手腕一翻,一张符纸已经落在指间。
青年原本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眼角瞥见那张符,声音忽然停住。
他的肩膀绷紧,手掌将胸前那团东西攥得更牢,身体猛地往后撤。
“你干什么?”
叶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青年挣了一下。
没挣动。
他的脸上露出错愕,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叶开已经将他的手拉开,另一只手顺着那截红绳,轻轻一提。
一只暗红色的香囊,从衣领里面滑了出来。
香囊不过半个巴掌大,边缘缝着细密的线,表面绣着几朵颜色已经有些暗沉的花,刚从衣服里出来,便有一股浓得发腻的香气散开。
母亲下意识捂了一下鼻子。
“就是这个。”
青年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眼睛死死盯着叶开的手,声音一下子急了。
“别碰!”
“她会生气的!”
叶开看了眼那只香囊。
“那让她跟我说。”
话音落下,符纸已经压了上去。
青年身体猛地一颤。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开,仿佛骤然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人拽了出来,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
紧接着,他打了个寒战。
屋里明明没有开空调,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却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叶开仍握着他的手腕,没让他往旁边倒。
那股甜腻的香味,忽然更浓了。
父亲正要上前,脚步却在迈出去的瞬间停住。
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了旁边那把椅子上。
椅背上,原本搭着那件薄外套。
此刻,外套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截暗红色的袖子。
袖口垂在椅边,随着空气里那点说不清来处的凉意,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只细白的手,从袖中露出来。
手指搭在桌沿,就在那杯一直没有人喝的热水旁边。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
他只挤出了一个字,后面的话便没能说出来。
叶开抬起眼。
那把方才无论怎么看,都空着的椅子上,渐渐显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红色衣裙贴着椅面垂下,裙摆一直落到地砖上,乌黑的头发从肩后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张侧脸。
她坐得很近。
肩膀几乎挨着青年,头微微偏着,嘴唇就停在他的耳边。
那只搭着桌沿的手没有动,另一条手臂,却正绕在青年身后。
从叶开这个位置看过去,竟像是她始终依着对方坐在那里,只是先前谁都没有看见。
小黑嘴边还沾着一点饼干碎,仰头看清那片红衣后,身体忽然往后一缩,几步便退到了叶开腿边。
背包里的娇娇探出脑袋,望向了那把椅子。
母亲被丈夫一把拉住,张着嘴,连惊呼都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直播间里,弹幕猛地炸开。
“卧槽!!!”
“真有人!”
“她刚才一直坐在那儿?!”
“所以他说这里有人,是真的有人?!”
“你们看她的嘴,她一直在他耳边说话!”
青年还在发抖。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又慢慢偏向身旁,似乎已经察觉到那股贴着皮肤的凉意,却一时没能从方才的恍惚里完全清醒。
女人的嘴唇停住了。
她没有理会青年,也没有去看站在后面的夫妻,只缓缓转过脸,目光顺着那只被符纸压住的香囊,落在了叶开身上。
那张脸很白,眉眼却生得秀丽,唇上还留着一点未曾散去的笑。
叶开与她对视。
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发现狐魅寄形。】
【妖气附物,幻形随身。】
【惑人心神,摄取精气,久缠则形销骨枯。】